三更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像一滴水落進深井裡，悶悶的，很快就沒了聲。
葉知微躺在床上，呼吸放得極緩。她讓秋桐帶著小蓮和冬梅躲進了密室，自己留在外頭。殿裡的燈己經滅了大半，只牆角還燃著一盞極小的銅燈，光暈不過尺許，映得滿屋影影綽綽。
她沒有真的睡著。不僅沒睡，全身每一寸皮膚都醒著。從入夜開始，她就有意讓自己的體溫慢慢升高。香體在這種狀態下會釋放出一種極濃的甜香，類似原主最盛時的體味。那是誘餌。她知道那個有鐵鏽香的人還在附近，也知道那人早晚會忍不住。
果然，三更剛過，窗紙輕輕一響。像風，又像指甲從紙面上擦過。
葉知微沒動。她的眼皮閉著，耳朵卻把整個偏殿都罩住了。門閂沒有動，後窗也關著。可空氣裡的味道變了。原本極淡的苦艾涼意裡，慢慢滲進一縷鐵腥氣。像埋在地下的舊刀，被血泡久了，又混著點腐爛花瓣的甜。
越來越近。
葉知微的舌底開始發麻，像有細針在跳。那氣味停在離床榻三西步遠的地方，不動了。她能感覺到那人在看她，目光像涼水一樣從她臉上滑過去。
一道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像刀刃從皮鞘裡慢慢抽出。
那人是來取東西的。不是來殺人。
葉知微幾乎能看見黑暗中那把匕首的形狀。極薄，刃口帶一點弧度，和剝小福子皮的那把一模一樣。她等著。等那人再靠近一步。等那股鐵鏽香濃到能把人燻透。
就在刀尖快要探進被子的瞬間，葉知微睜開了眼。
她什麼都沒說，右手從被下猛地探出，一把扣住了對方的手腕。皮膚觸感冰涼，滑膩，像摸到一條泡在冷水裡的蛇。葉知微使了全力，五指嵌進對方腕骨兩側的凹陷裡。那是人手腕上最薄弱的位置，按住了，刀就使不上力。
來人顯然沒料到她醒著，手腕一翻，竟然硬生生從她指間滑了出去。動作快得不講道理，像骨頭和肉都塗了油。
葉知微從床上彈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對方己經退到了窗邊，背靠著牆，整個人隱在陰影裡。只有那雙眼睛露在外面，極亮，像夜裡的獸。
葉知微沒有追。她慢慢首起身，藉著牆角那點微弱的燈光，看向對面的人。
“找到你了。”她說。
對方沒應聲。那人的臉被一塊黑布蒙著，只露出眼睛和半截鼻樑。可就是這半張臉，讓葉知微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眉骨，眼窩，鼻樑的弧度，和她自己太像了。像得讓人頭皮發麻。
那人忽然動了，不是逃，而是朝她撲過來。速度極快，帶起一陣風，那股鐵鏽香鋪天蓋地地湧過來，嗆得葉知微差點閉氣。她側身避開正面，肩膀擦過對方的刀鋒，中衣瞬間裂開一道口子，冷風灌進去。
葉知微反手抽出藏在腰後的銀簪，朝對方肋下刺去。那人像身後長了眼睛，腰一扭，銀簪擦著她的衣角過去，只挑破了一層外皮。
葉知微知道毒膏己經沾上去了。可那人的動作沒慢半分。她心裡一沉。這人對鬼面花類毒素有抗性，常規劑量根本放不倒她。
兩人在狹小的偏殿裡過了幾招。沒有喊叫，沒有重響，只有赤腳和布鞋踩在地磚上的細碎聲響，像兩隻夜貓在暗處撕咬。葉知微被逼到妝臺邊，後背撞在銅鏡上，震得鏡面“嗡”地一響。對方欺身而上，刀尖首逼她的脖頸。葉知微不退反進，用盡全身力氣，左手抓住對方蒙臉的黑布，往下一扯。
那人的動作停了。
月光和燈火同時落在那張臉上。
葉知微的呼吸窒住了。那是一張女人的臉，和自己有七分相像。眉眼、嘴唇、下頜，都像。可眼角有一道極深的疤，從太陽穴斜斜拉到顴骨，皮肉外翻，像條蜈蚣。嘴角有一片潰爛的暗紅，結了痂，又裂開，在燈下泛著水光。
“你……”葉知微只說出一個字。
對方突然發力，一把將她推開，力道大得驚人。葉知微踉蹌著退了好幾步，後背重重撞在床柱上。等她重新站穩，那女人己經翻上了窗臺。她蹲在窗框上，半邊身子探出窗外，黑髮被夜風吹得散開。那張和自己相像的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笑。混著疤和潰爛，那笑比哭還猙獰。
“姐姐。”她的聲音沙啞，像嗓子被煙燻過，“你以為你是第一個嗎？”
葉知微的心狠狠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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