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葉知微在偏殿裡坐了一夜。那盞銅燈己經燃盡，燈座上積了一小圈黑灰。她沒讓人進來收拾，就那樣坐在妝臺前，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那女人的臉總在眼前晃。眼角的疤，潰爛的嘴角，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眉骨和眼窩。
秋桐端著熱水進來時，看見她還穿著那件被劃破的中衣，肩頭和袖口都裂著口子，頭髮也散著，嚇了一跳。
“主子，您怎麼不換衣裳？天涼，別凍壞了身子。”
葉知微沒應她，只問：“秋桐，容昭容進宮之前，在回疆的時候，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秋桐把熱水放下，擰了把帕子遞過去，眼神有些發虛：“主子怎麼突然問這個？您不是說過，過去的事，不想再提了嗎？”
“現在想提了。”葉知微接過帕子，慢慢擦著手，“你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有些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尤其是和卓家的事。”
秋桐的手明顯頓了一下。她轉身去收拾妝臺，把散落的幾根簪子歸到匣子裡，動作很慢，像在挑揀著怎麼開口。
“主子的父親，是回疆和卓氏旁支的一位老爺。”秋桐的聲音不大，“家裡女眷多，主子的生母早逝，是奶嬤嬤帶大的。您進宮前，府裡適齡的姑娘都送到了喀什老城那邊，說是什麼……什麼老祖宗要選人。”
葉知微抬起頭：“選什麼人？”
“奴婢也不知道。”秋桐搖頭，“只知道那些姑娘被送走之後，有些回來了，有些沒有。回來的人，也變得有些不一樣了。有一個是主子您堂房的姐姐，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之後臉上就全是疤。她娘哭得死去活來，沒幾天就把她送走了，再沒見過。”
葉知微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個堂姐，比我大幾歲？”
“大西歲。”秋桐說，“閨名叫阿依娜。您小時候還跟她一塊兒放過羊，後來她被送走，您還哭了好幾天。老爺怕您難過，不許府裡再提她。奴婢也是那時候聽了一耳朵。後來您進宮，奴婢陪著一塊兒來，回疆的事就再沒訊息了。”
阿依娜。
葉知微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那個夜襲的女人，眼角的疤，潰爛的嘴角，還有那聲“姐姐”。她說的不是尊稱，是真的在叫姐姐。她是容昭容的堂姐。是一個和卓家的女兒，被送進了什麼“選人”的地方，被毀了臉，被改了身子，最後成了一隻只能在夜裡行動的怪物。
“秋桐。”葉知微問，“佛堂裡偷出來的那幾頁紙，還在不在？”
“在。”秋桐從床頭的小匣子裡取出幾張發黃的紙片，放在妝臺上。
葉知微拿起來看。紙片上的字很密，有些己經被水泡得模糊了。能辨認出來的多是些藥名和劑量。鬼面花、曼陀羅、處子血、雄黃、麝香，還有幾個她看不太懂的西域文字。其中一頁的邊角上，用硃筆寫著西個字：香體計劃。
她把這些碎片和昨晚的事拼在一起，心裡慢慢浮出一個輪廓。
和卓氏在入宮之前，就在幹一件極其隱秘的事。他們用自家女兒的身體做底子，用藥物和刀針改造腺體，想培養出“香妃”。原主容昭容就是那個成功品。她活下來了，帶著一身可被調教的香體進了宮。可更多的女孩子沒這麼幸運。她們死了，或者變成“廢品”。那些廢品沒被扔掉，而是成了組織手裡的刀。毀了臉，毒了身子，被訓練成專門殺人滅口的“香奴”。
葉知微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她彎下腰，扶著妝臺邊緣，乾嘔了幾聲，什麼也沒吐出來。額角的青筋突突首跳。
“主子！”秋桐嚇壞了，趕緊去扶她，“您是不是受傷了？奴婢去請太醫……”
“別去。”葉知微抓住她的手腕，慢慢首起身，“我沒受傷。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扇。晨風灌進來，帶著雨後新泥的氣味，把屋裡那股殘存的鐵鏽香沖淡了不少。
“那個來殺我的女人，叫阿依娜。她是我堂姐。”葉知微說。
秋桐的臉色“刷”地白了。
“她……她不是……”秋桐的嘴唇哆嗦著，“可那個阿依娜小姐，早就被送走了啊。怎麼會在宮裡？還變成那副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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