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葉知微把秋桐單獨叫進了密室。
密室裡只點了一根蠟燭，火光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夾層牆壁上，又黑又大。葉知微坐在那把舊木椅上，秋桐跪在她面前，頭垂得很低，肩膀一首在抖。
“秋桐，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葉知微的聲音不大，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從回疆開始說。從那個‘香妃計劃’開始說。”
秋桐渾身一顫，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點力氣，整個人軟軟地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磚面。
“小姐。”她的聲音像從地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哭腔，“奴婢不是存心要瞞您。奴婢是從小跟著您的，可奴婢的命，從一出生就不是自己的。喀什老城那邊早就把奴婢和您的命拴在了一起了。您每回被他們帶去薰香、服藥，奴婢都在外頭守著。您身上每一味藥，奴婢都記著。他們讓奴婢跟著您進宮，就是讓奴婢盯著您，把您每天用了什麼香、吃了什麼藥、身子有什麼變化，都寫在密信裡，讓送柴的帶出去。”
葉知微沒說話，只看著她。
“入宮第三個月，有人找到奴婢。是個老太監，臉上有塊大疤。”秋桐繼續說，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吃力，“他說，主子現在身子不穩，香體太烈，容易被人看出來。他給了奴婢一包藥粉，說是溫養用的，讓奴婢每七天摻在您的茶裡，能壓住您身上的香氣，讓您和普通妃嬪一樣。”
“你放了。”葉知微說。
“奴婢放了。”秋桐哭著說，“奴婢試過，那藥粉沒味道，您喝了也沒覺著什麼。可幾個月下來，您開始夜裡盜汗，白天總沒精神。奴婢怕了，去找那老太監，他說這是香體在調和的正常反應，讓奴婢別停。奴婢就……就信了。”
葉知微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抵在椅子扶手上，硌得發白。
“後來呢？”
“後來您突然就……就倒下了。太醫說是急火攻心。奴婢當時嚇傻了，以為是自己下的藥害死了您。可內務府的人來得太快，連停靈都不讓，就抬去了停屍間。奴婢連哭都不敢哭。首到您活著回來，奴婢才明白，那藥從頭到尾都不是溫養用的。他們是要讓您死得悄無聲息。”
秋桐磕下頭去，腦袋一下一下撞在地上，咚咚響。
“小姐，奴婢是兇手。您殺了奴婢吧！可奴婢真不知道那是假死藥。他們跟奴婢說的是溫養藥，是讓您身子更好。奴婢要是知道會害死您，打死也不敢往茶裡放啊！”
葉知微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說話。
密室裡靜得可怕。只有秋桐壓抑的抽泣聲和蠟燭芯子偶爾爆出的輕響。
她在想秋桐的話有幾分可信。這丫頭膽小，耳根子軟，被人牽著鼻子走不稀奇。可她說自己是“觀察者”，和卓氏安插在原主身邊的眼線。那些密信，才是她真正的罪。
“秋桐。”葉知微終於開口，“你說你是他們的人。那喀什那邊要你盯著我，到底在看什麼？”
“看您的香體到了哪一步。”秋桐抬起臉，滿臉是淚，眼睛紅得嚇人，“和卓氏每隔一代就選一個女嬰，用秘藥和薰香從小養著。等到成年，就能養成香妃。可也不是每個都能成。小姐您是這一代裡養得最成功的。喀什那邊本來要把您留在回疆，可後來不知怎的，又說要把您送進宮。老爺不肯，那邊就派人來……來……”
“來做什麼？”
“來殺了老爺身邊的人。”秋桐的聲音低下去，“府裡一夜之間死了三個僕人，全是跟著老爺多年的老人。老爺沒法子，才把您交了出去。”
葉知微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那個從未謀面的原主父親，和卓家的旁支老爺，原來也曾護過自己的女兒。只是終究沒護住。
她站起來，走到秋桐面前，低頭看著她。秋桐伏在地上，渾身抖得厲害，像一片風裡的枯葉。
“我不殺你。”葉知微說。
秋桐猛地抬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你要替我辦一件事。”葉知微蹲下來，視線與秋桐平齊，“明天，你去內務府，找一個叫胡三的太監。不管用什麼方法，我要知道胡三到底長什麼樣，在哪個衙門當值，最近一個月都去了哪些地方，見過什麼人。能查多少，就查多少。”
秋桐拼命點頭：“奴婢去，奴婢一定辦到。”
“還有。”葉知微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從今往後，你的每一句話，我都會先信三分。剩下的七分，看你做什麼。如果這次你辦砸了，或者讓我知道你又和那邊遞訊息，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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