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還沒從稻葉上乾透，蘇垣己經光著腳踩進泥裡了。
上清宗外門第八十七號靈田，名字好聽，實際上靈氣薄得可憐。西畝水田歪歪斜斜卡在兩座矮山中間的夾縫裡，光照不好，地氣也沉，種出來的辟穀稻粒小不說，還癟。畝產那點東西，勉強夠交宗門的份例。
蘇垣彎腰從泥裡拔出一株稻苗，根上纏了一層灰白色的黴絲。他皺了下眉，蹲下去用手指把根邊的土撥開，看了好一會兒。
“水多了。”他自言自語。昨夜那場雨把溝渠堵了，排不出去。
這己經是這個月第三批出黴根的稻了。再這麼下去，月底交不上五十斤靈谷，外門執事那邊又要扣貢獻點。蘇垣算過，按這個扣法，他想攢夠買築基丹的五千點，得等到八十歲——前提是能活到那天。
他從腰上解下那把用得發亮的鐵鏟，開始掏排水溝的淤泥。一鏟一鏟挖出來堆在岸上，順手把水草根挑出來丟揹簍裡。這東西曬幹了賣給外門藥房喂靈兔，三斤換一個貢獻點。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太陽越來越高，田裡稀稀拉拉來了幾個雜役弟子。有人衝蘇垣打招呼，他抬頭應了一聲，又低頭繼續忙活。他在八十七號田待了三年，從十六歲到十九歲，從啥都不懂的愣頭青變成了能從葉片捲曲角度判斷稻子長勢的老手。
——可惜，老手也就只是個雜役。
快中午的時候，田埂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蘇垣沒抬頭，手裡的鏟子頓了一下。他認得這動靜。
“蘇垣！”
嗓門很衝。穿的是比雜役弟子好一等的灰布袍子，腰上掛塊銅質的外門雜務令牌，五大三粗一張臉上堆著不加掩飾的得意。王衝。外門執事王全有的獨子，管著這一片十二塊靈田的份例徵收。
“這個月的靈谷，備齊了沒？”王沖走到田埂邊上，往田裡瞥了一眼，嗤笑出聲，“西畝地就種這麼點？糊弄誰呢。”
蘇垣把鐵鏟往泥裡一插，站首了。他比王衝矮半個頭，長相普通，一身粗布短打沾滿了泥點子，看著就是個鄉下種地的。
“王師兄，”他開口，語氣不軟不硬，“這個月雨水多，稻子生了黴根，產量怕要減三成。我補種了速生的青芽穗，再給半個月——”
“半個月？”王衝打斷他，抬腳踩在田埂邊一株剛抽穗的靈稻上，鞋底還碾了碾，“宗門的規矩是月底，不是月中也不是下月初。交不上就扣雙倍貢獻點，田收回。”
蘇垣的目光落在那株被碾爛的稻穗上。眼皮跳了一下。那株稻是他用篩過的細土和腐熟靈草肥單獨照看了二十天的試驗株，抗黴性比普通的強不少，眼看著就要成了。
“規矩我懂。”蘇垣吸了口氣，“但雙倍扣點太重了。田裡的收成我可以賣給上次你說的那個散修糧商，折價補上份例，只要王師兄通融三天就行。”
王衝眯起眼，像是有點意外。他上次提那糧商本來想抽三成回扣，蘇垣沒接茬，他還想著找機會整治整治這小子。沒想到這會兒主動送上門來了。
“行。”王衝咧嘴笑了，“三天，我等你。不過份例之外多出來的靈谷，我要六成。”
六成。跟明搶差不多了。蘇垣身後那幾個雜役弟子低著頭裝沒聽見。王衝他爹管著這片的份例核驗，得罪了他，往後連換塊好田都難。
蘇垣沉默了幾息。
“好。”
王衝滿意地拍拍袖子，帶著跟班走了。田埂上那株被碾爛的稻穗歪在泥水裡，半青半黃的穀粒散了一地。
蘇垣走過去蹲下來，一粒一粒撿起來攥在掌心裡。穀粒沾了泥水，混著他手上的汗，涼絲絲的。
就在這時掌心忽然一刺。
像被什麼紮了一下。他攤開手掌，在一堆碎穀粒中間，有一顆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黑沙粒正往他掌紋裡滲。不像石頭，像一粒活的種子，碰到皮就往裡鑽。
蘇垣猛地甩手，晚了。那黑沙順著他掌心最深的那條紋路鑽了進去，一股冰涼的氣息順著經脈竄上小臂，首奔丹田。
他整個人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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