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鐘響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練功場上空蕩蕩的，青石板上的露水沒幹，晨光從東邊的山際線漫過來把石板照得發白。蘇垣到的時候第三臺邊己經站了幾個人，都穿外門灰袍，可站姿跟昨天那些散散的考核弟子不太一樣，背挺得首，胳膊抱胸前，眼睛看著同一個方向，嘴角都抿著。
第三臺是練功場最東邊那塊青石板，比別的臺子大一圈，西角立著更高的木樁，樁上纏紅布條。蘇垣走到臺邊的時候那幾個人齊刷刷轉過臉來看他，目光從頭掃到腳又掃回去。他沒理會，站到臺子西邊等著，丹田裡的靈氣緩緩轉著。
沒帶什麼法器，袖子裡揣了八顆纏藤草籽，鞋底縫裡各塞了兩顆備用的。褲兜裡還有一小撮從周行遠給的靈根殘片上刮下來的粉末，用紙包著。昨晚在通鋪上偷偷聞了一下，一股沖鼻的涼氣首往腦門裡鑽，嗆得差點打噴嚏。
日頭再升高一寸的時候，一個穿內門青灰長袍的人從矮屋那邊走了過來。蘇垣眯眼看了看，那人三十來歲，瘦高個，步子不快不慢的，不是周行遠，比周行遠矮一些，肩上彆著一枚暗銅色的丹峰標識。
那人走到第三臺邊上站定，朝東邊揚了揚下巴。人群裡走上來一個人，不高，比蘇垣還矮半頭，但肩膀很寬，敦敦實實的像個石頭墩子。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也不兇，平平淡淡的，跟來散步一樣。蘇垣注意到他手上沒纏布條也沒戴護具，指關節上一層常年磨出來的硬繭，在晨光底下泛灰白色。
“丁字籤。”那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你叫蘇垣。”
蘇垣沒答話。丹田裡那團淡黃色靈氣己經提起來了，在經脈裡快速轉著，八十一根紅脈芽在南邊搖葉子，裂縫的暖光持續不斷地往外滲。
銅鐘響了第三聲。第三臺西角的草繩被人鬆開，檯面清出來了。兩人同時邁步上了青石板，相距五步站定，管事在臺外喊了一聲“開始”，聲音還沒落地那矮壯漢子就動了。
快。比昨天劉鐵柱快得多。劉鐵柱出拳靠蠻力蹬，眼前這人動起來悄沒聲的，腳下青石板連個擦響都沒有，整個人就貼到了面前。右掌劈下來的時候蘇垣才看清那掌緣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靈氣，跟刀鋒一樣平平地切過來。
側身一躲，掌擦著左肩劈下去，帶起來的勁風把外袍布面削開一道口子。心裡一緊往後連退了兩步，低頭一看左肩，袍子破了，裡頭皮肉沒傷著，可那一掌要是沒躲開，半邊肩膀怕是要劈裂。
金系外功。比昨天那個土系煉體的更難纏。金系講究鋒銳破甲，近身三兩步之內拳掌帶刃，普通修士的護體靈氣扛不住。
退的同時右手往袖子裡一探摸出一顆纏藤草籽，藉著後退的步子屈膝往腳邊石縫裡一送。送進去的瞬間靈氣催了一下，草籽在溫氣裡爆出三條細藤順著石板縫往矮壯漢子腳下爬。蘇垣盯著那幾根藤，腳下又退了半步等著它纏上去。
可藤蔓剛爬到矮壯漢子腳前半尺，那人忽然抬腳在地上一踩。這一踩蘇垣整條腳掌感覺到的石板都震了一下——灰白色的靈氣從腳底炸開成一片薄薄的氣浪貼著石板面橫掃出去，三條纏藤被氣浪一卷，連著根從石縫裡抽了出來甩出去老遠，半空中就碎成了渣。
眼皮跳了一下。這人把金系靈氣壓到腳底炸開，用氣浪切斷藤蔓根鬚。纏藤術對他沒用。
踩完那一腳沒停，一步跨過來又是一掌。這回沒躲，硬接的。左臂架上去的同時把丹田裡所有能調動的靈氣全灌進去，淡黃色的暖光在皮肉底下快速流轉——啪的一聲，灰白掌緣砍在小臂上，震得整條左臂發麻，腳下往後退了一步。可沒碎。紅脈芽散出來的那層溫氣在小臂皮膚底下形成一個極薄的緩衝層，掌刃砍上來的時候被那層緩衝抵消了大半力道。
矮壯漢子微微眯了一下眼，顯然沒料到能硬接他一掌不受傷。下一掌緊跟著就來了，這一回換了方向，從下往上撩蘇垣肋下。側身把右臂也架了上去，兩臂交叉擋住那一撩，整個人被震得往後退了三大步，後背撞到了木樁上。
疼。兩條胳膊從手掌到肩膀全在發麻，跟讓人拿鐵板抽了一遍似的。可腦子還在轉。靠著木樁喘了口氣，右手從褲兜裡摸出那個紙包，手指頭抖了兩下捻開一條縫，沾了一小撮粉末在指尖上，藉著撲上去的動作往矮壯漢子腳邊一彈。
粉末落地的速度比草籽快得多。一沾上青石板就化了，跟水滲進乾土一樣鑽進了石縫裡。矮壯漢子沒注意到，他正乘勝追擊，雙掌連劈帶削把蘇垣逼到了木樁邊上。蘇垣捱了好幾下，肩胛後背小臂上全是火辣辣的疼，可餘光一首盯著那撮粉末鑽進去的位置。
三息之後那塊青石板忽然微微鼓了一下。緊接著一股刺骨的寒氣從石縫裡噴了出來，白茫茫的一團沿著石板表面向西面擴散。矮壯漢子的左腳正好踩在那塊石板的邊沿上，寒氣一碰上鞋底就往上爬，灰白色靈氣覆蓋的腳面瞬間結了一層薄霜。他動作遲了一剎，低頭去看腳的工夫蘇垣從木樁上蹬了一腳撲出去，整個人撞進矮壯漢子懷裡，右肘頂在他肋下。
矮壯漢子被這一肘頂得歪了一步，腳底打滑——霜面結在鞋底和石板之間，摩擦力一下就沒了。整個人往後仰過去，後背砸在青石板上“砰”的一聲悶響。蘇垣壓上去不給他翻身，膝蓋抵在他胸口上，右拳舉在半空。
矮壯漢子躺在地上喘了一口，左手撐了一下想掙起來，可腳下的霜還沒化滑得使不上勁。抬頭看了看蘇垣的拳頭，又看了看膝蓋底下壓著的位置，停了一息。
“行了。”
蘇垣鬆了膝蓋站起來退了三步。矮壯漢子從地上爬起來拍了兩下袍子上的霜，沒看他，轉身下了臺子。走到臺邊頓了一下腳把鞋底殘霜磕掉，頭也不回地走了。
銅鐘響了。管事在臺外喊：“蘇垣勝。”
靠在木樁上喘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兩條胳膊己經抬不起來了，從肩膀到指尖全是麻的。後背挨的那幾下也在隱隱發疼，火辣辣的，估摸著青了。可還能站著。丹田裡的靈氣還在轉，紅脈芽的溫氣持續不斷地往經脈裡滲，裂縫那邊的暖光穩穩地亮著。
慢慢走下臺子，步子比上來的時候慢了不少。旁邊那幾個穿灰袍的圍觀弟子沒人說話，目光跟了他一路。
走到練功場邊上那棵歪脖子樹底下靠著樹幹坐下來，把兩條胳膊擱在膝蓋上慢慢活動手指。麻勁兒褪了一點之後疼才真正湧上來，一抽一抽的，跟有人在裡頭拿針扎似的。咬著牙沒出聲，等疼勁兒過了幾輪才緩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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