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垣在歪脖子樹底下坐了很久才站起來。
兩條胳膊還是疼，可跟剛打完那會兒比己經好多了。他彎腰把碗撿起來擱在樹根邊上，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慢慢往回走。通鋪裡那幫人起了大半，有人在門口蹲著漱口，有人光著膀子練拳，看見他進來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往他身上落。沒人吭聲，可那些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還拿他當新來的，今天就換了一種看法。
他躺回鋪位上合了眼，睡了小半個時辰。醒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升到正中了，管事那個胖墩墩的身影又出現在門口。
“蘇垣？收拾東西跟我走。”
包袱繫好跟著管事出了門。路過練功場的時候人己經空了，草繩收攏了捆在木樁上，昨天圍著看的人一個也沒剩。管事揹著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帶著蘇垣沿著石階往上走。
山道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樹冠把天遮得只剩一條縫，光線暗了不少。蘇垣注意到這些樹的根都粗，有的從石階縫裡拱出來把石板頂得翹了邊，根鬚上覆一層淡綠色的苔蘚，苔蘚裡頭隱隱有靈氣在動。這地方的靈脈比外門強了不是一點半點。
石階走了小半個時辰，到了一道月洞門前。月洞門是青石砌的，上頭刻著三個字墨跡斑斑的——“靈植園”。管事在門口停了一步朝裡頭努了努嘴：“到了。你住西邊靠山那排矮屋，第三間。鑰匙在賬房，自己去領。”
蘇垣跨過月洞門往裡走，腳落地的時候感覺踩著的泥比外門鬆軟了一層，像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喘氣似的。丹田裡那團淡黃靈氣忽然轉得快了一點，八十一根紅脈芽的葉子齊刷刷抖了一下，連裂縫的暖光都亮了一瞬。
他站住腳穩了穩心神，等丹田裡頭的動靜平復了才繼續往前走。
靈植園比他想的要大。順著碎石路往裡走，兩邊是一塊一塊齊整的靈田，田埂上鋪著碎石子，每塊田裡種的都不一樣——有的架竹竿牽靈藤，有的搭矮棚蓋靈草，有幾塊空著的翻好了土擱在那兒晾著，土的斷面一層一層泛著暗紅色。空氣裡那股溼漉漉的草木味兒比山下濃得多，混著幾種不同靈草的藥氣，吸一口鼻子都發脹。
西邊靠山那排矮屋比他預想的清淨。一排五間，他住第三間，左右都空著，門上掛著舊鎖。去賬房領了鑰匙回來開門，屋裡跟管事說的一樣，青磚瓦頂，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木櫃子。後門推開是個小院子，比外門那屋的後頭寬敞些，竹籬笆圍得齊整，院裡的泥地踩得實實的。
包袱擱在桌上，站在院子裡往外看了看。籬笆外頭就是靈植園的地界了，隔著一道矮牆，牆頭上爬滿了綠藤。再遠一些能看見丹房的煙囪冒出來的青煙，一縷一縷浮在半空散不掉。
這地方光是站在原地不動，空氣中的靈氣就比外門高出一大截。
蘇垣蹲下來捏了一把院子的土，捻了捻，聞了聞。土質鬆軟，溼氣足，底下能感覺到靈脈的溫熱透過土層往上蒸。在外門種了三年地，一上手就知道這土比八十七號田好了不是一點半點。院子閒著怪可惜的。
把這個念頭壓了壓，先出院門去賬房報到。
賬房裡還是那個乾瘦的老頭兒，戴著銅框眼鏡扒拉算盤珠子。蘇垣報了名字，老頭兒從抽屜裡摸出一塊竹牌丟在桌上，又推過來一張薄紙。
“靈植園雜工，活兒每天三樣：澆三片靈藤，松兩壟土，收一批成熟靈草送到丹房。幹完了就沒事。例錢三十塊下品靈石一個月，月初領。偷懶扣錢，扣完三次趕出去。”
蘇垣把竹牌揣進兜裡，薄紙折了折塞進袖子，轉身往外走。剛出賬房門口差點跟人撞上——一個扎兩條辮子的綠衣小姑娘正從門外往裡探頭，看見蘇垣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瞪圓了眼睛。
“是你！”
蘇垣也認出來了。昨天在外門田埂上那會兒遠遠見過一面，沒想到搬到靈植園第二天就碰上了。
“你搬過來了？”小姑娘上下打量他，眼睛亮亮的，“我說呢，今早沈師姐又來了一趟，問你住哪間屋。我說不知道，她就自己往西邊走了。你是不是住西邊那排？”
“第三間。”
“那不就是她站的那間門口？”小姑娘一拍手，“她果然知道。”
“她今早又來過了？”
“來了呀。站在門口大概一盞茶的工夫吧，也沒敲門，就站著，看了看那扇門就走了。”小姑娘說著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你認識她？”
蘇垣搖了搖頭：“不認識。”
“那你可得小心點。沈師姐那人吧，看著冷，可她要盯上一個人就不會輕易放。”小姑娘歪了歪頭，“不過我覺得她不是壞人。她上次衝我笑的時候眼睛是彎的，不是那種假笑。”
蘇垣沒接話，小姑娘也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土說：“我叫鈴鐺，在園子裡幹了兩年了，這兒的人我都認識。你有什麼不知道的問我就是。”說完轉身蹦蹦跳跳地跑了，綠衣裳的裙襬掃過路邊的靈草葉子，帶起一陣簌簌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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