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壤耕道》第16章 廢地(1)

作者:老巷一盞寒燈·9天前

天還沒亮透蘇垣就起來了。他把短鍬靠在門邊,灌了半碗涼水,掰了塊幹餅嚼著出了門。靈植園裡還罩著一層薄霧,藤葉上的露水還沒幹,碎石路走上去溼漉漉的,鞋底沾了一層細碎的沙粒。他沒走大路,從西邊側門穿進去,順著牆根那排矮松走到廢地邊上。霧裡的廢地比白天看著更荒,灰黃色的土面被霧氣浸得發暗,裂口裡的陰影深得看不見底。

他把短鍬往地上一插,吐掉嘴裡的幹餅渣子,選了一條最寬的裂口開始挖。頭兩鍬下去全是浮土,灰撲撲的散了一地,跟沙子似的。第三鍬碰著了硬板結,鍬刃磕上去悶悶地響了一聲。他換了個角度斜著切進去,用了些力氣才撬開一塊。板結的斷面厚約兩寸,底下露出來的土顏色深了些,從灰黃變成了暗褐。

蘇垣蹲下去捏了一塊暗褐色的土在指腹間捻了捻,比上面的浮土細,帶一點潮氣,散開後能聞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丹田裡的火種沒跳,但火苗的尖兒微微偏了一下,朝著廢地的方向偏了不到一根頭髮絲的距離。他又往下挖了一尺多深,越往下土越細,潮氣越重,顏色從暗褐變成了近乎黑褐。到最深那一鍬挖出來的時候,鍬刃上帶出來的土塊斷面裡嵌著幾粒黑亮亮的東西,跟砂粒一樣細。

他把那幾粒黑砂從土塊裡摳出來擱在手心裡,比芝麻還小,表面光滑,在晨光裡頭反著一點很淡的光。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掐不碎,硬得很。丹田裡的小青芽葉片輕輕抖了一下,像被風吹了一下——可這會兒園子裡沒風。他又等了一會兒,葉片又抖了一下,比剛才更明顯。

蘇垣低頭看了看挖出來的坑,坑底一尺多深,斷面黑褐色的土壁上隱隱透出來一層極薄的潤光,跟外面那些死土完全不一樣。他伸手進去摸了摸坑底的土壁,手指剛觸上去就感覺到底下有一層軟綿綿的東西,跟周圍硬邦邦的板結層不像同一塊地。那層軟泥被他一碰,微微凹下去了一點點,然後又慢慢鼓了回來。

他蹲在那兒沒敢再往下挖。丹田裡小青芽的根鬚順著那根搭在裂縫邊沿上的主根傳上來一股細細的熱流,從丹田走到掌心,再從掌心滲進坑底那層軟泥裡。軟泥接了那股熱流之後微微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蘇垣把手縮回來,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把那幾粒黑砂揣進兜裡,然後把挖出來的土填回去大半,面上抹平了拿腳踩了幾腳。

往回走的路上沒碰見那個矮瘦弟子。靈植園裡還早,只有幾個早起的雜役蹲在田埂上拔草。路過賬房門口的時候門開著一道縫,裡頭傳出來算盤珠子的噠噠聲,他沒停步,首接回了屋。

關上門之後他把兜裡那幾粒黑砂掏出來放在桌上。黑砂在日光底下看著比在坑裡更亮了一些,表面那層光不像是反光,更像是從裡頭透出來的。他捏起一粒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沒味道。又擱在舌尖上碰了一下,涼的,帶著一種跟普通石頭完全不同的觸感,跟含了一粒冰渣子似的,涼意從舌面首接滲進牙齦裡。丹田裡的小青芽葉片又抖了一下。

他把黑砂粒吐出來,沉進丹田去看。小青芽的莖稈比昨天又粗了一點點,兩片豆瓣葉攤得平平的,葉面上的光比昨天厚了一些,像蒙了一層薄薄的水膜。根鬚還是朝著裂縫邊沿的方向搭著,但從廢地那邊傳上來的熱意比早上又強了,順著主根源源不斷地往上走,走到葉片邊緣散出去,散進灰土裡。那片灰土的顏色比別處深了一塊,像被什麼浸過一樣。

蘇垣盯著那塊顏色變深的灰土看了幾息,忽然明白過來——小青芽不是在做別的,它是在把廢地底下的熱意吸上來,轉存進丹田的灰土裡。廢地底下那層東西透過小青芽進了他的丹田,在灰土地裡存下來了。他睜開眼看了看桌上那幾粒黑砂,又看了看丹田裡那片顏色變深的灰土,兩邊的顏色幾乎一模一樣。黑砂是廢地底下那層東西凝出來的粒,丹田裡那片灰土存的是同一類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後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籬笆外頭的靈植園。日頭升起來了,霧氣散了大半,靈藤架上的葉子被照得綠油油的。矮瘦弟子今天沒露面,但他知道那人就在附近,只是換了地方蹲著。

回到桌邊把那幾粒黑砂收進一個小布袋裡,繫好口子塞進床板底下的縫隙。然後坐下來沉進丹田,試著用意識碰了一下那片顏色變深的灰土。意識剛一碰上,土面微微下陷了一點,像踩了一口軟泥。緊接著一股薄薄的熱意從陷下去的地方泛上來,跟廢地底下那種熱意一樣——更薄更散,但確實是熱的。

他在屋裡站起來走了兩圈,把這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廢地底下的東西是靈脈殘餘,小青芽把它引進來存進了丹田的灰土裡。那塊灰土現在像一塊被捂熱了的石頭,能散出來一點熱氣。要是把更多的靈脈殘餘引進來,把丹田裡的灰土都捂熱了,再反哺回廢地裡去呢?廢地的靈脈堵死了三十年,只要有一口新熱氣喂進去,哪怕只是一小口,堵住的脈線說不定能重新活過來一小段。他又坐下來算了算賬,西北角那塊地差不多半畝,他每晚用手掌灌熱意,一次能潤透兩尺見方的一小塊。按這個速度把半畝地全過一遍要將近一個月。賬房老頭兒給了三個月,時間夠用,但不能停下來。

白天上工的時候他照常幹活,澆藤鬆土收草送丹房。路過西邊側門的時候掃了一眼廢地方向,早上藏短鍬的地方被雜草遮著,沒人動過。送完靈草從丹房出來的時候在門口又碰見了姓吳的。那人靠在門邊的柱子上,手裡翻著一本薄冊子,翻得很慢。蘇垣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餘光掃見冊子上畫著幾根藤枝的輪廓圖,旁邊標了幾行小字。他沒停步,拐過靈藤架角才鬆了鬆攥著的拳頭。姓吳的在查藤枝的品種,還在查火種的來源。

傍晚下了工他又去了廢地。這回沒帶短鍬,就蹲在早上挖過的那個坑邊上,把手掌貼在填回去的土面上。丹田裡那塊變深的灰土微微熱了一下,一股薄薄的熱意順著經脈走到掌心,滲進了廢地的土裡。填回去的土接住那股熱意之後沒有往外散,反而往底下沉了沉,像是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了。他蹲在那兒等了一會兒,坑底那片填回去的土面上,靠近邊緣的地方忽然冒出來一小簇細細的綠。跟針尖一樣細的草尖,從暗褐色的土縫裡鑽出來,嫩生生的,帶著一股跟周圍枯死草根完全不一樣的氣息。

蘇垣盯著那一小簇綠看了很久。早上填回去的土裡什麼都沒有,但剛才把丹田裡的熱意滲進去之後,土面上自己冒出了芽。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沿著來路往回走。丹田裡的小青芽在灰土上輕輕搖著,葉片上的光又亮了一些。桌底下那個小布袋裡,幾粒黑砂擱在黑暗裡安穩地待著,表面透著一層極淡的潤光,跟廢地西北角冒出來的那簇綠尖上的光一模一樣。蘇垣走在碎石路上,腳步聲在暮色裡聽著格外清楚,他走得比平時慢,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那句話——靈脈斷了三十年的地,脈根還在。那他剛才灌進去的那股熱意,就是在這個斷口上搭了一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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