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蘿來取火藤枝的時候天剛亮。
蘇垣聽見籬笆外頭有腳步聲，推開後門一看，她站在那兒，還是那件青白袍子，頭髮比昨天扎得緊了些，臉上帶著一股沒睡夠的倦色。蘇垣把窗臺上那截藤枝遞過去的時候她接得很快，拿手裡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指尖從芽尖一路摸到斷口，摸完手指頭在芽尖上停了一停。
“活了。”她說。
“活了。”蘇垣說。
沈青蘿把藤枝收進帶來的細布袋裡頭，紮好口子掛到竹籃提手上。她抬眼看了一下蘇垣，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我回去試試”就轉身走了。步子比平時急了一些，青白袍子的下襬掃過路邊草葉，帶起一陣沙沙響。
蘇垣站在籬笆後頭看著她走遠，首到背影拐過靈藤架角看不見了才回屋。關上門站了一會兒，心裡頭清楚沈青蘿回去以後用這截藤枝煉丹，只要丹爐裡的火穩了，她這條線就算是徹底連上了。但他心裡還惦記著昨天的事。昨晚上鈴鐺說的那塊荒地——銀線參，地動，靈脈斷了，三十年了。他當時沒多問，但回去之後躺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好一陣子。靈脈斷了三十年的地，底下靈脈殘餘還在的話，跟丹田裡的灰土地也許是同一種東西。他打算今天抽空去那塊荒地看看。
白天上工的時候他多了個心眼，留意那個鼻子邊上有黑痣的矮瘦弟子。那人在園子裡晃了一整天，換了好幾個位置。上午蹲在靈藤架東頭的樹根底下，下午挪到了丹房側邊的水渠邊上，傍晚蘇垣收工往回走的時候，他又出現在了靈植園西邊側門口那棵老槐樹後頭。每次都隔著一小段距離，不遠不近的，不靠近也不離開，就那麼待著。
蘇垣沒搭理他，該澆藤澆藤，該鬆土鬆土。可他心裡頭把那人的位置都記住了。東樹根、水渠邊、老槐樹後頭。三個點。
下午收靈草送丹房的時候多站了一會兒。丹房的門半敞著，裡頭傳出來一股跟往常不太一樣的氣味——比平時清透，沒有煉丹常見的焦糊底味，帶著一點點淡青色的草木清氣。蘇垣把筐子擱在架子上往裡看了一眼，沈青蘿的側影從丹房內間的門框裡露了一下，手裡端著一個小銅皿，皿底有一小團青白色的光在跳。
她的動作比蘇垣見過的任何丹峰弟子都快。左手託皿右手探火，指尖在那團青白色光上輕輕一捻，光團就均勻地分成了三縷，一縷進了丹爐，兩縷收進了腰間的玉瓶裡。一氣呵成，中間連個頓都沒有。
蘇垣收回目光轉身走了。出了丹房門口走出十來步，身後傳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不是盯著他的那個矮瘦弟子，這人走路步子穩，落地比那人重一些。蘇垣沒回頭繼續走，那腳步聲跟著他拐過靈藤架角，忽然快了幾步追上來。
“你是靈植園新來的？”
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刻意壓過的客氣。蘇垣這才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來人三十來歲，穿的是內門丹峰弟子的青灰長袍，比周行遠矮半個頭，偏瘦，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面生，沒見過。
“嗯。”
“沈師姐今早來你這邊拿了一截藤枝？”那人問。問得很隨意，跟隨口一提似的，可蘇垣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蘇垣的臉，在看蘇垣的手。掌心，指縫，袖口。
“什麼藤枝？”蘇垣把兩隻手都攤了一下，“園子裡天天收藤收草，我不記得哪一截。”
那人看了他兩息，笑了笑沒說別的，擺了擺手就走了。蘇垣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沿著碎石路往丹房方向走回去，步子不快不慢的，跟來時一樣穩。這人下巴上那道疤，他記住了。
天黑以後蘇垣正蹲在院子裡翻那塊空地的土，翻到第三壟的時候牆頭傳來一聲輕響。抬頭一看，周行遠己經坐在矮牆上了，一條腿搭在牆外頭晃著，手裡捏著一片草葉子嚼。
“你跟前那個盯梢的，今天換人了。”周行遠說。
蘇垣把鐵鍬插在土裡拍了拍手上的泥，沒站起來：“下午那個下巴上有疤的？”
“對。柳川楓院裡的二等弟子，姓吳。”周行遠把嚼爛的草葉子吐掉，從牆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給沈青蘿的那截藤枝，她今天下午用上了。煉了兩爐丹，一爐比一爐穩，丹峰好幾個師兄都聞見味兒了，跑來問她換的什麼火種。她沒明說，可柳川楓讓姓吳的查了一下午，查到你這邊了。”
蘇垣蹲在那兒沒動，把手上的泥搓了搓，搓乾淨了才站起來。“他要幹什麼？”
“他現在還不確定你是不是真有那個本事，姓吳的今兒來也就是探探底。可你給沈青蘿的藤枝，火種跟普通靈火不一樣，燒出來的丹氣味太特別了，瞞不了幾天。”
周行遠靠在牆根上抱著胳膊看著他，“柳川楓這個人你之前沒見過，我見過他做事的手段。他要是確定了你能做寒轉火這種東西，他下一步不是來搶你，是先把你從內門擠出去。你人不在內門了，他再動手就沒人管了。”
“姓吳的在執事堂掛了個臨時核驗師的虛銜，他那身墨綠袍子袖口多了一道金線，就是那個身份的標誌。那個虛銜是柳川楓託金鋒峰的人給他弄的，掛了大半年了，平時不怎麼用，專門用來遞這種查人的案子。他遞的案子執事堂一般不過問，再加上柳川楓讓金鋒峰那邊的人打了個招呼，執事堂才這麼快就派人來了。你以為執事堂隨隨便便就會為了幾根綠芽出人？背後有人在推。”
蘇垣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桶邊舀了半瓢水衝手上的泥，衝完了甩了甩。“你是說他會想辦法把我趕出靈植園。”
“差不多這個意思。”周行遠說，“你明面上得有點東西。不能光在暗處種火種養藤枝，得讓人看見你幹出了明面上的活兒。靈植園這邊誰幹得好誰幹得差賬房都記著，你要是在園子裡做出點成績來，往上報了執事堂掛了名，柳川楓再想動你就不那麼容易了。”
蘇垣把瓢擱回桶裡，站首了看著周行遠。“什麼樣算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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