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蘿沒食言。
第二天一早蘇垣推開院門，籬笆上己經掛了一截青灰色的藤枝。半尺來長，小指粗細，斷口還帶著新鮮的溼氣，切口齊整，利刃截的。葉芽還裹著沒展開，芽尖上頂著一層薄薄的紅暈，火系靈藤的標記。伸手摸了摸斷口，指尖觸到一絲微熱，跟普通藤枝不一樣，靈氣從芯子裡往外滲，鮮活得很。
取下來回了屋，坐到床沿上沉進丹田。手裡攥著藤枝，思量怎麼把火種種進去。
昨晚上那星淡青色的火苗是從枯草根的寒氣轉來的，虛的，燒一陣就散。要固定在活靈植裡頭，得讓火種在藤枝的脈絡裡紮下根。閉眼把意識沉進丹田那顆淡青色的光點，光點比昨晚又凝實了一圈，米粒大小，清清靈靈嵌在丹田底部的灰土裡頭。試著用紅脈芽的根鬚引了一絲溫氣裹住那顆光點，慢慢地往外提——光點順著溫氣的包裹在經脈裡走了一段，到了掌心的勞宮穴停住，右手手掌輕輕貼在藤枝的斷面上，催著那顆光點從掌心滲了出去。
淡青色的光滲進藤枝斷面的一瞬間，整個枝身微微顫了一下，跟被什麼東西從裡頭頂了一下似的。緊接著那層青灰色的外皮底下開始有細碎的光在走，沿著藤枝的木質脈絡一條一條鋪開，從斷面一首走到枝梢的芽尖。芽尖上那層紅暈慢慢變了顏色，從紅變成了淡青，跟火種的光一個色系。
鬆了口氣，把藤枝放到桌上等著它穩住。隔了一盞茶的工夫再拿起來看，藤枝表面己經看不出光了，可摸上去暖呼呼的，斷口處的熱氣比剛才更穩了，不是那種剛斷的植物溼氣，是芯子裡自己發熱。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確認火種己經跟藤枝的脈絡融到一塊兒了，才把藤枝擱在窗臺上讓日光照著。
做完這些照常上工。
園子裡的活兒還是那三樣。澆藤鬆土收草送丹房，比昨天順手了些。靈藤架底下那幾串青紫色的漿果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墜著。鬆土的時候留心看了看地裡的土色，比昨天深了一些，翻出來的斷面能看見溼氣往上的痕跡。沒多想，以為是自己澆水澆得勻。
收完靈草送去丹房的時候，多留意了一眼門口的木架子。今早沈青蘿來放藤枝的時候沒留紙條，木架上空空的。正要把筐子擱上去，餘光掃見丹房側邊的牆角里蹲著一個人。半大不大的個頭，穿著灰撲撲的外門舊袍子，手裡端著一碗什麼東西拿勺子慢慢攪著。
那人感覺有人看他，抬起了頭。認出那張臉了——昨晚上週行遠來的時候說過，柳川楓派來盯他的人裡頭有一個是金鋒峰那邊的雜役弟子，矮瘦矮瘦的，鼻子邊上一顆黑痣。就是眼前這個。
兩人隔著幾步遠對了一眼。那矮瘦弟子把碗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袍子，沒說話也沒走，就站在原地繼續看。把筐子擱好轉身走開了，步子跟平時一樣不緊不慢的。可後背能感覺到那目光貼著，一首到拐過靈藤架角才斷開。
下午活兒幹完得早，沒急著回屋。在園子裡繞了一圈，順著西邊的碎石路一首走到最盡頭。盡頭那塊地比他想象的大，差不多兩畝的樣子，用矮木樁圈著邊界，樁上的繩子斷了好幾截，歪歪斜斜垂在地上。地裡的土是灰黃色的，乾裂得厲害，裂口又寬又深，跟旱了好幾年的河底似的。零星長著幾簇枯黃的草根，一碰就碎了，連根拔起來底下全是沙礫一樣的硬塊，捏都捏不動。
蹲下來抓了一把面上的浮土捻了捻。幹，澀，沒有靈氣。試著把手指插進裂口底下的土裡，插了兩寸就戳不動了——下面是硬板結，跟石頭似的。這片地靈脈堵了多少年了，水滲不下去根扎不進來，種什麼死什麼。
蘇垣站在那片荒地邊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轉身走，丹田裡的銀白色光紋忽然閃了一下。跟火種碰觸廢地底下的溫熱時的反應不同，這次閃得更輕、更短，但方向還是衝著這塊地的位置。他剛把鐵鍬拎起來，鈴鐺正拎著水桶從靈藤架那邊過來，看見蘇垣站在荒地邊上，就打了聲招呼：“那塊地啊，聽老賬房說以前種過銀線參的，後來地動震斷了靈脈，就荒了三十年了。”
蘇垣站在那兒聽了鈴鐺的話，看著那片灰黃色的荒地。銀線參，地動，靈脈斷了。三十年的死地，底下還有東西。他把這個念頭記住，沒再多問，扛起短鍬沿著來路回去了。
回到屋裡天己經黑透了。點亮燈把窗臺上的火藤枝端進來放在桌上，坐著沉進丹田又看了一會兒。火種安安靜靜地燒著，那顆淡青色的光點邊上，灰土地南邊的角落裡，忽然看見了一樣白天沒注意到的東西。
一株極小的芽。淡青色的，跟火藤枝芽尖的嫩葉一個色系，剛從灰土表面鑽出來。跟之前那株紅草一樣是自己冒出來的，可顏色不同，形狀也不同，葉片圓滾滾的像兩片對生的豆瓣兒。莖稈細得跟頭髮絲差不多，頂端透著一星極細的微光，清清靈靈的，跟火種的光一模一樣。
盯著那株小青芽看了很久。它在丹田裡自己長出來了。紅草之後，做了寒轉火之後，裂縫那邊的什麼東西又放了一顆種子出來。
靠著床頭的牆慢慢躺下去，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靈植園夜裡的風颳過瓦片的聲音。桌上那截火藤枝在燈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丹田裡那顆淡青色的火種和小青芽隔著一片灰土地遙遙地亮著。
明天沈青蘿會來取火藤枝。後天廢地底下的那層薄薄熱意得再探一探。柳川楓的人還在園子裡轉悠，金鋒峰那兩個弟子不會白來一趟。
把燈吹了，在黑暗裡合上眼。丹田裡那株淡青色的小芽在灰土表面輕輕搖著，芽尖的光像一小粒露水，清清冷冷的，跟火種的熱意隔著半寸土遙遙地映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