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蘇垣沒怎麼睡。
就坐在床沿上，隔一會兒沉進丹田看一眼那截草根。八十一根紅脈芽的根鬚纏著它裹了一層又一層，暖光從裂縫裡湧上來包在外面，冷氣從草根斷面往外滲，兩股東西在芽葉的根鬚之間你來我往地頂著，誰也不讓誰。一整夜就這麼僵著，草根的顏色停在了青白和灰褐中間那種灰濛濛的狀態上，既不往下走也不往上走。
天亮的時候睜開眼，後背僵得發酸。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胳膊，推開後門透氣，站在院子裡看著靈植園的方向發了會兒呆。籬笆上的藤葉掛滿了露水，日光還沒照過來，整片園子籠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頭。
深吸了一口氣，回屋把桌上那包從外門帶過來的乾糧掰了兩塊嚼了，灌了半碗涼水，然後出了門往園子裡走。今天頭一天上工。
賬房老頭兒昨天說的活兒他記得清楚：澆三片靈藤，松兩壟土，收一批成熟靈草送到丹房。順著碎石路走到靈植園東邊，找到掛著“藤三”牌子的那片靈藤架，架邊放著半人高的木桶和瓢。舀了水一瓢一瓢澆過去，水落在藤根上的時候蹲下去看了看——藤葉底下結著幾串青紫色的漿果，果子表皮有一層淡淡的光暈，摸著微熱，火屬性的靈藤果，應該是煉丹用的。
澆完三片靈藤又去鬆了兩壟土。鬆土的時候順手把壟邊的雜草拔了，根鬚帶出來的土塊捏碎了又重新拍回去，壟面整得平平的。幹完這些日頭才剛爬到樹梢高，擦了把汗往成熟靈草那片地走。
靈草收完一大筐，端著筐子往丹房那邊送。丹房在靈植園北邊，幾間挨在一起的磚屋，煙囪粗矮，往外冒淡青色的煙。把筐子擱在丹房門口的架子上，看了一眼門裡頭的佈置——幾排木架子上擺滿了瓶瓶罐罐，角落裡蹲著兩個丹爐，爐膛裡還燜著餘火。一個穿灰袍子的丹房雜役衝他點了點頭就讓他走了，沒多話。
回到自己那間屋己經快午時了。關好門坐到床沿上沉進丹田，那截草根還在紅脈芽根鬚的纏繞裡頭裹著，跟天亮前一個樣，灰濛濛的，冷熱兩股氣息還在那兒來回拉鋸。
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一個事兒。昨天光顧著讓紅脈芽的根鬚纏上去，芽葉本身沒怎麼動。根鬚只管吸收和輸送，葉片才是轉化和釋放的地方。試著把意識調到最靠近草根的那幾片芽葉上，輕輕碰了碰葉面。
葉片微微抖了一下。催著葉片把根鬚送進來的那股寒氣往上吸，葉子先是亮了一亮，然後葉脈裡的紅色流速忽然慢了下來，像是被寒氣凍住了似的。心裡一緊趕緊撤了意識——葉片又恢復了流動，可方才那一下己經感覺出來了：芽葉能吸寒氣，可吸進去之後就堵在葉脈裡頭轉不動了，跟水在凍住的河道里流不起來一個道理。
問題出在溫度上。紅脈芽本身的溫氣是暖的，裂縫底下的光也是暖的，兩股暖東西裹著寒氣，能化開表面那一層，可寒氣比它們重，比它們沉，要真把寒氣徹底轉成另一股熱源，光靠暖著它化著它沒用，得讓它從根上變。
睜開眼坐在那兒想了很久。忽然站起來推開後門走到院子裡蹲下去，抓了一把院子的土擱在左手掌心裡，又伸出右手食指在土面上劃了一道淺淺的溝。把右手掌心朝上，催動丹田裡的紅脈芽讓一股溫氣順著經脈走上來，從掌心溢位來，像一層薄薄的熱膜覆蓋在掌面上。然後把左手掌心裡那把土倒進了右手掌心的溝槽裡，用那股溫氣把土包住了。
土在溫氣裡頭慢慢變熱，升起來一股淡淡的潮氣，跟春天翻過的新土在太陽底下曬過的味道差不多。盯著看了好幾息，忽然有了個念頭——把土裡蒸出來的潮氣往下壓了壓，讓它跟掌心裡的溫氣攪在一塊兒，然後再用紅脈芽的根鬚從丹田裡引上來一絲極細極細的寒氣，從左手食指指尖送出去，輕輕碰了一下那團攪好的溫潮氣。
寒氣碰上去的瞬間那團氣猛地縮了一下，跟水珠碰到燒紅的鐵鍋似的。縮了一下手，可就在那一縮之間看見那團氣的顏色變了——從白濛濛的潮氣變成了一種半透明的青白，薄薄的，跟那截草根斷面上滲出來的東西一個顏色。但那股青白在掌心裡只維持了半息就散了，散的時候帶著一股溫乎乎的尾氣，不冷不熱的。
蹲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慢慢把手掌翻過來看了看。掌心裡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了。可方才那半息——那半息的青白他看見了。寒氣碰了溫潮氣，不是被吞掉也不是被化掉，是變成了一種新的東西。雖然只撐了半息，可看清楚了。
把手上的土拍乾淨站起來，回屋重新沉進丹田。這回沒有急著調動草根周圍的冷氣去頂暖光，而是讓紅脈芽的葉子稍微張開一條縫，從裂縫底下引了一小股最純粹的暖氣出來，滲到根鬚纏著草根的那片區域裡，然後把那截草根斷面上滲出來的寒氣引了一絲跟暖氣揉到一塊兒。
丹田裡那些糾纏了一整夜的冷熱兩股東西忽然頓了一下。緊接著那絲寒氣跟暖氣揉出來的那一小縷氣團變成了淡青色，稀薄得很，可在紅脈芽的葉脈裡頭走了半圈——只走了半圈就散了。散了之後葉脈的流速非但沒減慢，反而比剛才還快了那麼一點。
心口砰砰跳了兩下。方向對了。
接下來大半天沒出屋。就在屋裡一遍一遍地試，用手掌心的土當媒介，再用丹田裡的根鬚和芽葉反覆調整暖氣和寒氣的比例。暖多了變不成青白，寒多了首接凍住葉脈，比例差一點也不行。試了十幾遍才找到一個大概的份量——一份寒氣配兩份半暖光，揉勻了之後要立刻送進紅脈芽的葉脈裡走一個來回，不能停，不能堵。
到傍晚的時候己經能穩定地讓那團揉勻的青白氣在葉脈裡走完一整圈了。雖然散得還是快，可走完一整圈再散掉，散出來的尾氣帶著一種溫潤的熱，不燙不冰，正好比人體溫高一些，摸上去很舒服。
把那團青白氣散出來的熱尾氣收攏起來，凝成了一顆米粒大小的淡青色光點，擱在丹田角落裡。光點不大，可它亮得跟普通靈氣不一樣——普通靈氣是灰濛濛的，這顆光點是實的，清凌凌地嵌在丹田底部像一顆嵌在泥裡的碎琉璃。
睜開眼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餓得前胸貼後背，摸黑翻了兩塊幹餅嚼了，灌了水又坐回床沿上。丹田裡那顆淡青色光點安安靜靜地待著，試著把它往外引了一下，引到指尖上。指尖冒出來一星極細的火焰，淡青色的，在黑暗裡晃了一晃就熄了。可那一晃之間看見了——那火焰燒得極穩，沒有煙，沒有炸響，就安安靜靜地燒了那麼一瞬。
火。做出來了。
沈青蘿要的寒轉火，做出來了。
第二天照常上工。澆藤鬆土收草送丹房，活兒比昨天干得快，心裡惦記著丹田裡那顆淡青色的光點，巴不得早點回屋繼續琢磨。鈴鐺今天也在園子裡轉悠，看見他了老遠就招手喊了一聲，應了一句也沒多聊。
路過丹房送靈草的時候多看了一眼門口。木架子上多了一張紙條，被一塊小石子壓著，紙條上寫了幾個字：“今天傍晚，老地方。”字跡跟上次紙條上的不一樣，這次寫得工整了一些。
把紙條收進袖子裡沒露聲色。傍晚的時候藉著去靈植園西邊收成熟靈草的機會繞到了自己那間屋的後頭，沈青蘿己經站在竹籬笆外頭了，還是那件青白袍子，還是那隻竹籃，只是籃子裡空了。
“成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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