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狂怒狂悲之舞:像一萬朵花在狂怒著咆哮著盛開。
偌大的教堂中,人人沈浸在葡萄酒與脂肉帶來的歡愉裡。無人在意有兩個穿著校服的少年正穿過舞池,擠過人群。
那個年紀大一點兒的少年將手輕輕搭在她師妹的手腕上,後者沒有拒絕,正緊緊跟隨著師姐的腳步,雀躍地往前奔跑。
有政府軍不慎碰撒了酒杯,黃銅酒杯裡傾灑出一潑紫紅色的葡萄酒,酒液倒映著她們頭頂孔雀翎似的吊燈,還有軍人黃金色的肩章。
軍靴踩過潑灑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葡萄酒,距此三米之外,鐵銀色的舊型機器人正在舞池中歡樂地穿梭,用球形的小手給人們打節拍。它擠擠碰碰,被一條又一條修長的小腿踢來踢去,陌生的快樂席捲了小機器人,當它最後一次被不慎蹭倒時,它發現自己正倒在另一位少年的正對面。
那少年狂飲狂歌,獨舞作樂。整個舞池被她狂放的舞姿清掃出了一大片空地,人們無法靠近她,更無法試圖邀請她,因為她一個人也能跳舞。琥珀端著琥珀光色的酒水,搖搖晃晃,她瘋狂地旋轉,身上藏的小東西全都劈里啪啦地甩飛出來,姿態有如胡旋。她讓此夜的風雪倒轉,使冰封的貝加爾湖畔成了一千年前的大唐。
蘭音珠抬著手躲避從琥珀腰間飛出來的子彈盒和微型手術刀。她習慣性地晝夜顛倒,今夜卻早早困了,困得她另一隻手中的樹莓蛋糕啪嘰一聲砸到地上。她怔楞楞地看著地上的蛋糕,滿地的白色和暗紅色讓她想起那年撲面而來的紙錢和棺木……今夕何夕,今夕何夕?她恍然抬頭,刺目的大水晶吊燈照亮她臉上的茫然,青山倒退而去,眼前的衣香鬢影陌生又熟悉,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會將她鄉當做故鄉?
黃銅酒杯在地上被人們踢了幾個轉,滾落到了身著西裝的女人腳下。她費力地彎腰去拾,卻發現坐在輪椅上的自己根本夠不到它。攜手如白鳥般躍過的少年們讓她心神恍惚,那年她十八歲,公然違反校規,在櫻花樹下喝得爛醉如泥,最喜歡的師姐和最好脾氣的師姐一人一邊將她扛在肩上,她邊吐邊笑,師姐們恐嚇她要把她扔進海里去,可是宮周易才不害怕——如今她會害怕嗎?她不知道了。
One躲在十字架後面,冷眼看新政府的1139號職員在幕布后里偷偷脫鞋。李行風把鞋子往紅綢布後一扔,赤著腳躺在原地,她滴酒未沾,卻裝作自己醉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
而001號人造人站在原地看狂歡的人群,是不是有點過了?她想,這些人好像有點高興過頭了,好像……她面無表情,不無怨恨地想。好像沒有被注入資料庫的人類嬰兒,第一次看見花,看見草,看見月亮那樣。
舞池中的人呼啦啦地轉,像一萬朵花在狂怒著咆哮著盛開,狂舞的人群晃得林覆水眼前都閃出了重影。她的鞋底踩在那攤葡萄酒上,險些滑一跤,好在裴無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然後踩中了一坨爛乎乎的樹莓蛋糕,這回輪到師妹拯救她了。
二人攙扶著彼此,然後相視。林覆水笑了笑,裴無律有點難為情地側過頭,她皮膚白,一害羞就上臉,想藏心事也無處遮掩。
她想再借由冰淇淋來堵師妹的嘴,但這招不管用了,林覆水拉著她,高高興興道:“師姐,我們也去跳舞!”
礙事的議長和他的屬下一走,慶功宴頓時活了過來。
裴無律被她拉著,跌跌撞撞墜入了舞池。她剛想說自己不會跳舞,師妹已經牽著她的手打起了節拍,歡快道:“轉呀,轉呀!”
不遠處的琥珀仍然像陀螺一樣狂轉,她們都離她遠遠的,生怕這個跳起舞來也像瘋子的學生將自己撞出個三長兩短。
不會跳舞的人在今夜也能盡情地舞蹈。
裴無律就像剛認識手和腳的嬰兒一樣,她輕輕地旋轉,錯亂的舞步踩不中舞曲的鼓點。好像在林覆水面前自己總是這樣,失去章法,錯事一樁接著一件,在她明亮的目光面前,再晦澀的靈魂也會被照得亮堂堂的。
裴無律不求月光獨照自己,她只求圓月長掛。
林覆水也加入舞池,她跳舞全為了自己高興,沒有任何韻律可言,只是單純地蹦躂。教堂裡很暖和,不像外面那樣寒冷,林覆水覺得有點頭暈目眩,她倒退兩步,看見了斷電倒在人群裡的咪寶。
咪寶抱著不知道是誰遺落的一隻靴子,光屏上顯示它陷入了睡眠模式。
林覆水茫然地走了兩步,撞開周圍狂歡雀躍的人群。她看見琥珀還在狂飲,醉得大吐卻依然在旋轉,臉上帶著恍惚的笑容,彷彿她的妹妹和媽媽正在她眼前,一家三口終於能光明正大地團聚了。
蘭音珠倒在牆角,縮成小小一團。她雖然筋疲力盡地睡著了,但做的夢一定是個噩夢。因為她的手正不安地往上抓動,像是想要將什麼東西掀開,逃出來。
紅色綢布後是One老師,她的動作很奇怪,有點像機器人出了故障,正反覆將桌子上的餐盤舉過頭,再放下來。她腳邊是呼呼大睡的李行風,腳上沒穿鞋子,正將自己攤開成“大”字型,和蘭音珠不同,她一定在做升職加薪的美夢。
殘羹剩飯濺在地上,這次沒有人再去試圖撿拾了。宮教授的手垂在輪椅的側邊,她的姿勢很彆扭,像是曾經試圖站起來,但是沒有成功,只能歪歪斜斜地卡在輪椅上。
怎麼回事。
林覆水驀然回首,撞見師姐驚慌失措的眼眸。紅得像血,紅得像山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