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秋雨帶著一股陰溼的寒意，細細密密地打在牧府正堂的青瓦上，匯成一道道渾濁的水線。堂內的銅雀燈臺吐出昏黃的光暈，在潮溼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朦朧，將眾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彷彿一群在暗夜裡掙扎的鬼魅。
劉璋聽著李恢的彙報，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放在案下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遮掩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細微的顫動，洩露了這位益州之主內心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
“他……不肯來？”
劉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這堂外的雨絲，卻讓滿堂重臣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本來設局的鴻門宴，未迎接到該來的主角。
從事李恢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腳下的青磚，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圍射來的無數道目光，有怨毒，有責備，也有幸災樂禍。
“鎮南將軍說，”李恢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劍門關剛剛收復，葭萌關漢中大軍虎視眈眈。閬中未收，不敢擅離防地。若主公有急事，可去劍門關一晤……”
“放肆！”
堂中一片死寂，緊接著是一聲壓抑不住的怒喝。從事王累猛地站起身，花白的鬍鬚氣得亂顫，臉色漲成豬肝色，指著李恢的鼻子罵道：“劉琦這是以下犯上！這是公然的抗命！主公，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請主公速調大軍，封鎖川北通道，斷其歸路，然後……”
“然後如何？”
一個冷靜得近乎冷酷的聲音打斷了王累的咆哮。主薄黃權緩緩起身，目光如刀，首刺王累的心窩，“王從事，你是想讓我們益州陷入劉琦治下嗎？與漢中張魯、荊州劉琦兩線作戰？剛剛被張魯擊敗的事情，這麼快就忘了？我們還能支撐幾場大戰？我們的青壯還能經得起幾次征伐？”
王累張口結舌，指著黃權的手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或者，”劉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憊，“派幾個死士，潛入劍門關，刺殺劉琦、法正、李嚴？這倒是省事，只是殺了他們，誰來替我們擋住張魯那群瘋狗？殺了他們，荊州軍群龍無首，暴怒之下順江而下，這成都平原，還能保得住嗎？”
“主公……”王累頹然跌坐回席位，面如土色。
“張任，”劉璋的目光轉向大堂右側那個拄著柺杖的身影，聲音低沉得可怕，“劍門關之敗，閬中之失，是誰之過？”
張任渾身一震。這位益州宿將，此刻顯得格外頹廢。他身上的甲冑早己卸下，身著官袍，身上隱隱透出一股血腥氣和藥味混合的怪味。他的前胸，後背，左腿多處裹著厚厚的繃帶，那是葭萌關下，兵敗撤退之時，被流矢所傷，也是無法洗刷的恥辱柱。
“臣……無能！”張任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拄著柺杖的手背暴起青筋。他猛地丟開柺杖，單膝跪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請主公責罰！”
“責罰？”劉璋猛地拍案而起，壓抑己久的怒火終於爆發，“責罰就能收回失地嗎？是你與劉璝爭權之禍！是你們這些老臣排擠外臣，致使張松、法正等有才之士心寒！如今張魯未滅，劉琦坐大，益州內憂外患，你讓孤這個主公怎麼做？！”
堂中諸臣，無人敢應。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張任跪伏在地，雙手死死摳著地板的縫隙。這位曾經叱吒西川的名將，此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他想起了劍門關下那個悽慘撤退的情景。漢中將士騎在馬上，狂笑著揮舞大刀，將益州軍的陣型砍得稀爛。而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然後被挑落下馬。
“臣請罪，”張任掙扎著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透著一股絕望的決絕，“主公，臣願帶傷出征，率殘部再徵劍門關。即便戰死，也不讓劉琦……”
“你守不住。”
劉璋冷冷地打斷他，目光掃視全場，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悲哀與冷酷。
“連你自己都承認，劍門關之敗，非戰之罪，乃人之禍。劉琦那邊，諸葛亮、徐庶、龐統等謀士，黃忠、魏延、甘寧武將，更有法正、李嚴、孟達這種熟悉我們內部背主之人的協助——你拿什麼守？拿你的忠心嗎？忠心能擋住黃忠的刀嗎？”
張任僵在原地，老淚縱橫，卻無言以對。
“傳令，”劉璋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種平靜中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彷彿在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優柔寡斷的劉季玉，而是一個被逼到懸崖邊的賭徒，“孤……親赴葭萌關，與劉琦會盟。”
“主公不可！”
黃權、張任同時驚呼，聲音中充滿了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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