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照、春華,你二人好生留守,貼身侍奉皇后,悉心伺候,不許任何人驚擾。”
言罷,她抬眸看向劉琦,語氣輕柔卻不容置喙,妥帖收拾殘局:“楚王,您先行退下吧。娘娘身心俱疲,此刻最需靜養,不宜相見外人。”
劉琦望著鳳椅上那道決絕孤冷的身影,望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憤恨與疏離,心口重重一沉。
他無話可辯,亦無從辯解。今日之恥,皆他所為。
終究是他虧欠良多。
他只能重重嘆息一聲,目光眷戀而愧疚地再望一眼那孤寂的鳳影,深深躬身施禮,禮數端謹,隨後默然轉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殿門再次輕輕閉合。
偌大的楚王殿空空蕩蕩,再無半分人聲。明媚晨光穿透窗欞,斜斜鋪落滿地,將伏壽端坐的身影拉得極長、極細,看似巍峨端莊,內裡卻脆弱得一觸即碎,盛滿了無人知曉的蒼涼與孤苦。
殿外,青石迴廊浸在淺淺的樹蔭陰影裡,涼風習習,吹散了殿內的沉鬱,卻吹不散人心積壓的沉重。
劉琦方才踏出殿門,心緒沉鬱紛亂,尚未平復胸口的澀然,抬眼便與一道倉促而來的身影撞個正著。
是甄宓。
她素來溫婉嫻雅,步履端莊,此刻卻步履匆匆,鬢邊微亂,顯然是一路疾奔而來。手中提著的描金木食盒猝不及防脫手而出,“哐當”一聲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精緻的食盒翻倒,溫熱的羹湯、精緻的御製點心盡數傾覆,金黃湯汁順著石紋肆意流淌,濡溼了一地青石,狼藉不堪。
甄宓渾然不顧灑落的膳食,眼中沒有半分惜物之色。
她一張清麗溫婉的面龐,此刻褪盡所有血色,慘白如霜,澄澈的眼眸裡盛滿極致的惶恐與不安。她定定看著眼前的劉琦,眸光震顫,又急切地越過他寬闊的肩頭,望向那扇緊閉肅穆的楚王殿大門,彷彿想要穿透厚重殿門,窺見內裡方才發生的一切風波。
她唇瓣不住輕顫,聲音細弱飄忽,帶著抑制不住的戰慄,字字艱澀:
“鄴城來的使臣……走了?”
短暫的停頓,是極致的煎熬忐忑,她攥緊指尖,鼓足勇氣追問,語調己滿是慌亂:“他……他方才在殿中,到底說了什麼?是不是……為難娘娘了?”
劉琦垂眸,靜靜看著眼前滿臉驚慌、惴惴不安的甄宓。
眼前女子純粹的擔憂真切首白,乾淨而無半分雜質。可他腦海之中,反覆迴盪的,卻是方才伏壽端坐鳳椅、眼底凝滿憤恨與疏離的模樣,是那句冰冷刺骨的“你給本宮滾出去”。
那一刻,她眼底的厭棄、委屈、絕望,清清楚楚,分毫未減。
一股無以復加的疲憊、荒謬與無力感,驟然從心底轟然翻湧,席捲西肢百骸。
他坐擁南疆數萬鐵騎,鎮守千里山河,能拒外敵、能守疆土,能與權臣博弈、能與朝堂對峙。
可到頭來,卻護不住深宮一人的清譽安寧,擋不住權謀算計帶來的無妄之災,更消弭不了她心中徹骨的屈辱與怨懟。
贏了朝堂對峙,贏了兵權安穩,贏了大義名分,可他終究,輸得一敗塗地。
風過迴廊,吹動他衣袂翻飛,一身沉凝肅穆的藩王氣度下,只剩滿心疲憊,滿目荒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