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就不續約了？”
劉西西也是幼兒園老師，不過和代青不一樣，她在一所公立幼兒園，而且是很叫得上名號的公立幼兒園。劉西西當初剛入職的時候，風光無限，幼兒園還是賣方市場，根本不愁生源，某個孩子要進某所學校，都需要排隊等，還得託人，交錢。學校孩子最多的時候，小班就有四個班。
一度，劉西西被好多家長瘋狂轟炸，上門送禮的數不勝數，她頗有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錯覺，好大的排場，卻一點官都沒有。當然，她堅守住了人民教師的底線，不拿人民群眾一針一線。
去年九月剛開學，原本就縮水到只剩兩個班的小班，直接合併成一個班了，總共18個孩子。這學期開始，謠言四起，老師們私下都在討論，說園長已經在打聽周邊的園能不能插班了，沒別的原因，就是孩子太少了沒生源。短短四五年，風水輪流轉。
劉西西的幼兒園算撐得久的了，這幾年好多開了十幾二十年的老牌幼兒園陸續關停，不乏一些知名高校附屬幼兒園，通通開始並校。不併不行，從哪兒天上給你掉下個孩子？
“哎，你們國際幼兒園，不懂我們公立的苦啊。”
代青並非不懂，她也有親身體會，晨光並非烏托邦，孩子也確實一年比一年少。只是沒想到外面已經是滔天巨浪了。代青也不知如何安慰。
“那老師們都什麼打算呢？”
“自尋出路唄，還能賴著不走嗎。我今晚發郵件就是找出路呢，不過等我確定了我再跟你說。幼兒園也並不是一天就倒的，總歸肯定這學期能撐完。”劉西西好像是安慰自己。
幼兒園也並不是一天就倒的，確實。記得去年金秋開學，代青還沒搬到西西樓下，倆人閒聊的時候，西西就說，有一家幼兒園搶孩子已經不顧吃相了。三家幼兒園同時招生，西西任職一家公立，還有另一家附屬公立，加一個民辦的普惠。學生要提前填志願，有個孩子第三志願填的那家民辦普惠，第一志願填的劉西西她們幼兒園。劉西西當時負責招生，結果，有一天她接到家長電話，對方一句話沒說，上來差點直接罵人，說，聽說你們把我們pass掉了？！
原來，是第三志願的幼兒園直接找到了家長，說劉西西她們幼兒園把他們pass了，問願不願意去他們那兒。要不是離那家民辦太遠，家長可能就真信了。開幼兒園開出了商戰範兒，只不過手段著實低劣了點——當街搶孩子。
當時倆人還說，就算不為了祖國的未來，為了自己手裡的飯碗，是不是都得主動提高生育率，趕緊生幾個孩子呢？以前是吃不上飯不敢生孩子，現在是不生孩子也吃不上飯。
倆人想以卵擊石，屬於字面意思了。
關於飯碗的探討，未免有些喪氣了。好的是，沒影響彼此的食慾。吃完飯，倆人並排躺在地毯上，一起打了個飽嗝，然後傻樂。
“青青，剛才那個男的，不止是你學生的爸爸吧？”劉西西飯飽思淫慾，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八卦。
“他不是那孩子的爸爸，那是他哥哥的女兒，我也剛知道。”
“啊，她哥哥的女兒，為什麼管他叫爸爸？”
代青也有疑問，但沒往下問。
“那他真不行啊？！我就納悶吧，怎麼有人說他不行 ，但他還有個孩子。”
“劉西西，即便以咱倆這麼鐵的關係，在背後討論人家的隱私，是不是也不太好？”代青笑著說的。
“哎，真可惜了，我現在對美麗廢物四個字有個實感。”劉西西仰天花板長嘆。
睡前，代青舉著手機點開了微信，她給陽寧的備註是“halo爸爸”，代青進入了修改頁面，但大拇指懸空半天，不知道改成什麼，乾脆刪除了備註。
陽寧的微信名，單名一個“陽”，代青好像想到什麼似的，在他名字後面加了個黃色的“v”字表情符號，繼而被自己的刻薄和惡趣味逗樂了。
代青又開啟手機瀏覽器，輸入陽寧。搜尋出來的新聞裡，詳細描述陽寧如何從幼童時期開始投入時間和精力在這個領域，媒體報道他如何天才橫空出世，他在採訪中數度表示如何熱愛賽車，這一生除了開車什麼也不會。
其中一次比賽過程中，某車隊車手在TR裡控訴陽寧不守規矩，應該被調查。賽後，記者採訪他怎麼看待今天來自對手車手在無線電裡的公開控訴。陽寧是這麼說的——
“我是來比賽的，不是來交朋友的。”代青想象不出，這話會是陽寧說的。
如果他不開賽車了，現在在做什麼呢？
代青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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