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美術展的場地在市文化中心,一棟灰白色的現代建築,外面有一排高大的銀杏樹。展覽為期一週,每天上午十點到下午六點開放。蘇清雪的作品被安排在主展廳的C區,位置不錯,靠近中央通道。
開展第一天是週六。林軒本來打算一個人去,但蘇小雨硬要跟著。
“姐夫你去畫展你不叫上我?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美術專業的!”蘇小雨在電話裡嚷嚷,聲音大得林軒把手機拿遠了五釐米。
“我沒忘。我是怕你看到你姐的畫太激動,當場哭出來。”
“你才哭!我有分寸的好不好!十點在文化中心門口見,不許遲到!”
兩個人到了文化中心。蘇小雨今天穿了一條米色的連體短褲,頭髮紮了個丸子頭,背了一個帆布包,包上掛了幾個樹脂做的小掛件。
展廳很大,分了好幾個區域。A區是國畫,B區是油畫,C區是綜合材料。蘇清雪的《梧桐樹下》在C區,編號是C-17。
兩個人先逛了逛A區和B區。蘇小雨是美術專業的,看畫很在行。她在一幅水墨山水前面站了很久,跟林軒講這幅畫的用墨技巧。林軒聽了個大概,點了幾下頭。
“你真的聽得懂嗎?”蘇小雨斜眼看他。
“大概明白。”
“騙人。你眼睛都不聚焦,根本沒在看畫。”蘇小雨戳了一下他的肋骨。
兩個人走到C區的時候,蘇小雨站在了《梧桐樹下》這幅畫前面。畫面是暖色調的,金黃色為主。兩棵高大的梧桐樹,樹葉金黃,一部分落在地上鋪成一層厚厚的毯子。樹下有一條石板路,路的盡頭走著一個背影——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生,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林軒站在畫前,愣住了。那個背影太像了。不是“有點像”,是“非常像”。白襯衫、塑膠袋、走路的姿態、肩膀的弧度,幾乎每一個細節都跟他記憶中的某個畫面重合了。
那是他第一次去蘇清雪畫室的時候。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手裡拎著兩罐可樂和一包薯片。他從梧桐樹下走過,當時根本不知道蘇清雪在樓上窗戶後面看著他。
蘇小雨站在旁邊,等了幾秒鐘,然後湊到林軒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姐夫,這個背影好像你啊。”
林軒沒有轉頭。他的視線一首停在畫面上。畫裡的梧桐樹畫得極其細緻。每一片葉子都層次分明。地上的落葉堆疊在一起,有厚有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但最讓他移不開目光的,是那個背影。
他轉過身,看到了蘇清雪。蘇清雪站在幾米外的一個展板旁邊。她今天穿了一條深藍色的長裙,頭髮披散著,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她看到了林軒在看畫,但她假裝在看旁邊的另一幅作品。不過她的手指在不停地翻動本子的空白頁。
林軒朝她走過去。蘇清雪抬起頭,眼神閃了一下。
“你來了。”她說。聲音不大,帶著一點不自然的平靜。
“來了。”林軒在她面前站定,“畫得真好。”
蘇清雪眨了一下眼睛。她好像在心裡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又有什麼東西浮上了她的表情。不是高興,也不是失望,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你覺得哪裡好?”她問。這個問題像一個測試。
林軒想了想:“梧桐樹的顏色過渡很自然,從金黃到橘黃的那個部分特別舒服。落葉的處理很真實,不是隨便鋪一層黃色就完事了。但最好的是那道光。從樹冠漏下來的光,落在石板路上。那道光不是單純的黃色,裡面有一點白,像是午後的陽光。整個畫面因為有這道光,活了。”
蘇清雪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蘇小雨湊了過來:“姐!你這幅畫好厲害,好多人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