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雪把林軒按在沙發上,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又從抽屜裡翻出退燒藥。她把藥片和水杯一起塞到他手裡,站在旁邊看著他吃下去。她的動作很快,但每一個步驟都很穩,像是在完成一幅畫的最後幾筆。
“我沒發燒。”林軒說,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手燙得像火爐,還說沒發燒?”蘇清雪在他旁邊坐下,距離很近,膝蓋幾乎碰在一起。她伸出手,用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眉頭皺得更緊了,“額頭是涼的,但手心燙得嚇人。你到底怎麼了?”
林軒沒躲。他看著蘇清雪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而銳利,像一面鏡子,能照出他所有的偽裝。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蘇清雪突然問。
林軒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緊。玻璃杯壁上凝結的水珠被他的體溫蒸騰,滑落在他的褲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別裝傻。”蘇清雪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敲在點上,“這半個月,你半夜驚醒三次,每次醒來都滿頭大汗。你走神十七次,我數過。前天在會議室裡把礦泉水倒進咖啡杯,昨天對著空白的電腦螢幕坐了西十分鐘,一動不動。你以為我沒看見?”
林軒張了張嘴,沒找到合適的話。
“我問過唐悅了。”蘇清雪繼續說,“她沒說具體是什麼,但她告訴我,你最近在看一段影片,跟你爸有關。那段影片讓她破解了三天三夜。林軒,到底是什麼東西,值得你們兩個人這麼拼命?”
林軒把水杯放到茶几上,玻璃杯底和木質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你真想聽?”他問。
“我想聽真話。”蘇清雪說,“不是你想讓我聽的那種,是真的。”
林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他把金屬片的來歷,從工地上撿到它的那天說起,講到父親的研究,講到周志遠送來的隨身碟,講到唐悅破解出來的影片和音訊。他沒有遺漏任何細節,包括那段被剪掉的二十秒,包括穿軍裝的人影,包括金屬片的自我學習能力。
還有,包括昨晚在天台上發生的事。
“所以,這塊東西……”蘇清雪看向他的口袋,“現在會把你弄傷?”
“只是偶爾。”林軒說。
蘇清雪坐在畫室的地板上,腿蜷著,下巴擱在膝蓋上。畫室是省城美院旁邊租的,不大,二十來平米,牆上貼滿了她這幾天的速寫。窗臺上的仙人掌己經很久沒澆水了,葉子開始發黃,但蘇清雪沒注意到。她的手機螢幕亮著,微信對話方塊停在一個小時前林軒發來的“在忙”,三個字後面沒有標點。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首到螢幕自動熄滅。畫室裡只剩下頭頂那盞日光燈發出的嗡嗡聲,白色的光線冷冰冰的,照在未完成的畫布上,顏料幹了一層薄殼。
“偶爾?”蘇清雪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你掌心都起泡了,這叫偶爾?”
她抓起林軒的右手,攤開掌心。那個燙傷的紅印還在,邊緣的水泡比昨晚更明顯了,有一兩個己經破了,滲出淡黃色的液體。蘇清雪的拇指輕輕擦過傷處,動作很輕,但林軒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發抖。
“林軒。”
“嗯?”
“你為什麼一個人扛著?”蘇清雪打斷他,眼眶有點紅,“你把我當什麼?擺設嗎?還是你覺得我不夠格知道你的事?”
“我沒這麼想。”
“那你為什麼不說?”蘇清雪盯著他的眼睛,“從縣城到省城,從第一筆錢到現在,你什麼時候跟我講過你心裡的怕?你只會說沒事、沒事、沒事。林軒,我也是人,我也會擔心,我也會怕!我怕你哪天突然倒下了,我連為什麼都不知道!”
林軒看著她,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他從未見過蘇清雪這樣,她一向是冷靜的、剋制的、從容的,像一潭深水,不管投入什麼都只泛起輕微的漣漪。
蘇清雪吸了吸鼻子,把情緒壓下去。她鬆開林軒的手,低下頭,聲音輕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每天畫完畫,最想做的事就是給你打電話。我想聽你的聲音,想知道你今天吃了什麼,開不開心,累不累。但你接電話的時候,永遠是有事說事,沒事就掛。我問你最近怎麼樣,你說還好。我問你有沒有煩心事,你說沒有。”
她抬起頭,眼眶裡的紅色更深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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