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振結束後，林軒獲得了一些父親的記憶碎片。
不是完整的畫面，而是像老舊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閃回。有些是畫面，有些是聲音，有些只是一種模糊的情緒——喜悅、焦慮、絕望、希望。它們像洪水一樣湧入他的大腦，在意識的角落裡堆積，需要慢慢消化。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窗簾拉緊，不讓任何人打擾。手機調成靜音，反鎖了門。
記憶碎片裡，最清晰的是父親研究金屬片的初衷。
記憶碎片裡最清晰的那段，是一個夏天的傍晚。蟬鳴震耳，空氣裡飄著梔子花的香味。父親坐在老家的天台上一臺老舊的臺式電腦旁，螢幕的熒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母親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上來，放在電腦旁邊。父親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放那兒吧”。母親沒生氣，笑著搖了搖頭，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下了樓。那段記憶的畫面很穩定，說明它在金屬片裡被反覆調取過很多次。
那不是能源專案。
從來都不是。
林軒“看見”父親站在醫院的走廊裡，手裡捏著一張診斷報告。報告上的字他看不太清，但父親的臉色他看得清清楚楚——慘白，像被人抽乾了血。走廊的燈光是冷白色的，把父親的影子拉得很長。
“罕見病。”記憶裡有個醫生的聲音，隔著二十年的時光傳來，帶著那種職業性的冷漠，“目前還沒有有效治療方案。建議……做好心理準備。”
父親攥著報告，指節發白，紙張在他手裡皺成一團。
然後畫面跳轉。父親坐在病床邊，床上躺著一個人。林軒看不清那個人的臉，畫面像是被水暈開的墨，但他知道那是誰。是他母親。
“會好的。”父親握著母親的手，手很小，被父親的大手包在裡面，“我在研究一個新的方向。量子層面的細胞修復。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和資源，一定能找到辦法。”
母親笑了，輕輕搖頭。她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像一團黑色的雲。
“正國，別把自己逼太緊。”她的聲音很輕，像一陣風，“照顧好軒兒。他還小。”
“你會好的。”父親只是重複這句話，像一句咒語，“你會好的。”
畫面再次跳轉。這次是深夜的實驗室，父親獨自對著顯微鏡，眼裡全是血絲，眼白上佈滿細小的紅絲。桌上擺著金屬片，那是他從一個古老的遺蹟裡找到的。他相信這東西里藏著某種超越現有科學的秘密，某種能夠改寫生命規則的力量。
不是能源。是治癒。
他是為了救母親才開始研究的。
但母親沒能等到。
林軒“看見”葬禮那天的雨。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墓碑，灰色的街道。父親站在墓碑前，沒有打傘，渾身溼透，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沒有哭，只是站著，像一根被雷劈過的樹樁，一動不動。
林軒站在旁邊，只有幾歲大，被親戚牽著手，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然後，畫面切換到一個空無一人的實驗室。凌晨三點，父親把金屬片放在實驗臺上，開啟所有儀器。儀器的嗡嗡聲填滿整個房間。
“正國，你在幹什麼？”記憶裡有另一個人的聲音，大概是同事，聲音裡帶著睏倦和不解。
“繼續研究。”父親說，眼睛沒離開金屬片。
“她己經走了。這個專案沒有經費了，上面要撤掉。你醒醒吧。”
父親抬起頭，眼神讓林軒感到陌生。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執拗，像火焰在深淵裡燃燒。
“不是為了她。”他說，“是為了將來。總有一天，這種技術會成熟。到時候……”
他沒說完。但林軒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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