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師傅，您到哪兒了？這都超時快半個小時了……什麼？出車禍了？……算了，不用送了，你自己留著吃吧……放心，不會給你差評，去醫院要緊。”
舒渺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又想起了十四年前楊穎十七歲生日那天，她當時也像現在這樣坐在楊家的客廳裡剝桔子。
楊穎那天穿著一件新買的紅色毛衣，像團躁動的火，在陽臺走來走去，對著電話抱怨：
“媽！你們到底什麼時候回來？說好了八點準時吃蛋糕……你們怎麼總是在加班，你們單位就沒有別人了嗎！”
電話那頭，因為風大，孫姨的聲音斷斷續續：“楊穎！你能不能懂點事？我和你爸是在忙正事……”
楊穎啪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對著窗戶上的冷霜重重抹了一把。
而小楊熠趁著姐姐發火，偷偷溜進廚房摳了一塊蛋糕上的奶油，塞進嘴裡時，甜膩地瞇起眼睛。
可隨後三聲急促的敲門聲，把所有的甜膩都震碎了。父親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小穎，跟我走，你爸媽出事了。”
楊穎的臉瞬間褪成了慘白色，身上那件鮮紅的毛衣顯得那麼刺眼。
舒渺回過神時，楊穎已經掛了電話坐到了沙發上，一臉無奈，“渺渺，現在怎麼辦，我們晚上吃什麼？”
舒渺衝楊穎挑眉，用下巴指了指楊熠。
楊穎瞬間領會，“這麼冷的天，吃點小火鍋吧？”
舒渺：“行啊。”
楊穎：“楊熠，你晚上吃飽了嗎，冰箱裡什麼都有，我來給你打下手？”
楊熠放下遙控器：“我自己來吧，你在廚房也是添亂。”
楊熠進了廚房，先燒了一鍋水，沒放火鍋底料，準備弄個清水鍋。可想了想，覺得還不夠，他又切了幾片生薑、又拿了兩顆紅棗扔了進去。隨後，他把冰箱裡剩的青菜都拿了過來，又從冷凍櫃裡翻出些肉丸子和魷魚，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菜。
鍋裡的水漸漸燒開，他掀開蓋子，把不容易熟的食材一股腦丟進去，騰昇起的白色水汽很快模糊了廚房的玻璃門。
等待水重新燒開的時候，他斜依著灶臺，看向客廳。楊穎不在客廳，舒渺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捏著橘子皮。
楊熠無聲地笑了一下，她一定是嘴饞想吃，又怕吃多了肚子疼吧。她怎麼就那麼愛吃橘子？
剛才她說“萬一路面結冰”，後半句嚥了回去，她當時也想到了十四年前的那場大雪吧。
那晚，當舒叔臉色慘白地出現時，他只覺得天都塌下來了。姐姐去拽他，要把他帶去醫院，可是被舒叔攔了下來，讓舒渺看著他。他當時渾身都在發顫，嘴裡還含著舒渺剛遞來的橘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舒渺走過來，抱住了他。她也在發抖，可她卻死死摟著他的肩膀，一遍遍在他耳邊重複：“小熠，別怕，叔叔阿姨肯定沒事。他們肯定只是受了皮外傷，等明天雪停了，姐就帶你去醫院看他們。”
那時他雖小，卻早已學會了察言觀色。他知道舒叔出門前的表情意味著什麼，他也知道舒渺是在騙他、在安慰他。
舒渺強裝鎮定地牽著他走到窗邊，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彷彿整個世界都被埋葬了。後來她又監督他去刷牙洗臉，把他塞進被窩裡，試圖把他哄睡。
他躺在黑暗裡流淚，她就坐在床邊，用帶著橘子清香的指腹，一遍遍幫他擦掉臉上的眼淚。
那股微酸清甜的味道，成了那個天崩地裂的夜晚裡唯一的安慰劑，後來迷迷糊糊中，他竟真的睡著了。
鍋裡的湯水沸騰起來，濺出一滴，瞬間燙到了楊熠的手背，他猛地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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