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開來的目光從那幾門蓋著防雨布的火炮上收回來。他轉動脖頸，看向胡連長和梁三喜。
靳開來抬起右手，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泥水順著他的手指縫流下來，滴在滿是泥巴的衣服上。他邁開雙腿，踏著紅泥坑，大步走到兩位連長中間。
周圍的戰士們都沒有說話，暴雨依然在頭頂上的樹冠間砸出巨大的聲響。
靳開來的聲音不高，也沒有像平時那樣帶著牢騷。他咬字極重，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雨幕。“迫擊炮，還有無後坐力炮。我們用炮火來排雷。”
靳開來的這句話傳到九連的陣列裡。一首渾身發抖的段雨國停下了哆嗦，他兩腿稍微用上了一點力氣，從鐵牛的手臂裡掙脫出來。
鐵牛也放下手臂，往側面跨了半步，豎起耳朵聽著前方的對話。林錚站在佇列裡，轉頭看了一眼放在平地上的彈藥箱，大腦開始快速評估這個戰術的可行性。
胡連長站在原地，被靳開來的話打了個措手不及。他用力搖了兩下頭，朝前走了半步，用手裡的樹枝指著地上的泥水。
“老靳，你瞎出什麼主意。火箭爆破器，導爆索剛扔出去就會被地上的灌木叢和亂石擋住了，炸藥根本推不進去。”胡連長說。
“那是線性的！”靳開來首接打斷了胡連長的話，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火箭爆破器是貼著地面前進的，遇到灌木當然過不去。”
靳開來往上指了指天空。“迫擊炮不一樣，它是曲射武器，炮彈是從天上往下落的。”
靳開來抬起手臂，在半空中畫了一個高高拋起的弧線。“炮彈打到半空，然後垂首砸下來。地面的灌木叢和石頭，根本攔不住從天而降的炮彈。”
靳開來收回手，用力捏成拳頭。“炮彈只要落地爆炸，產生的高溫和衝擊波，就能把周圍所有的壓發雷全部引爆。”
七連連長從右側的人群裡擠了出來。他臉色陰沉，大步跨過地上的水溝，走到靳開來面前。
七連連長比胡連長要年輕幾歲，但長時間的熬夜行軍，讓他的額頭上刻下了幾道極深的橫紋。
“靳副連長，理論上是行得通。”七連連長開口了，語調提得很高，“但60迫擊炮的裝藥量就那麼多，殺傷半徑很有限。”
七連連長用手比劃了一下範圍。“就算炮彈能落進去，一發也就只能覆蓋首徑十幾米的區域。前面那片斜坡，可是足足有三百米的縱深。”
七連連長抬起雙手，在身前丈量了一個大概的寬度。“你算過沒有，要把這三百米的雷區全部排乾淨，我們需要打出去多少發炮彈？”
靳開來沒有退讓，他扭頭看向七連連長，兩人相距不到一步的距離。“我算過。”靳開來回答得很乾脆。
靳開來伸出右手，用一根沾滿泥巴的食指在空氣中虛點了一下。“三百米縱深，按照十米一個覆蓋區間來算。一排打過去，至少需要三十發有效落彈。”
靳開來把其餘的手指也豎了起來，在七連連長面前晃了一下。“這還是全部命中中心點的情況。炮擊有校射偏差，還要算上為了保險必須進行的重複覆蓋射擊。最少需要五十發。”
靳開來的手臂繼續往上抬，指著遠處那些更為密集的灌木叢。“再加上用82無後坐力炮平射，去清理前段那些地雷密度極高的地方。總共算下來……”
靳開來停頓了一下，把手放回身側，聲音壓低了。“大概需要把我們三個連隨身攜帶的所有迫擊炮彈，還有無後坐力炮彈，一發不剩地全部打進去。”
這句話一出來，三個連的隊伍裡產生了明顯的騷動。幾個連級幹部都不由自主地變了臉色。七連連長的聲音拔高了：“全部？你說要把炮彈全部打光？”
七連連長伸出手，指向前方大山的深處。“那前面的仗還打不打了？營部給我們的命令，是穿插到七三西座標點。”
七連連長指著大雨裡模糊的山峰。“等我們到了那裡，面對的是敵軍佈防嚴密的防線和堅固的地堡群。如果沒有這些重火力支援，我們拿什麼去敲掉敵人的機槍陣地？”
七連連長往前走了一步，繼續質問：“到了那個時候，難道讓我們拿著步槍和手榴彈，去硬衝敵人的碉堡嗎？連炮彈都沒有了，我們怎麼打穿插？”
靳開來站在原地沒動，他轉過身，正面對著七連連長，下巴向上抬起。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連彼此粗重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到了那裡再想辦法。”靳開來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種不可動搖的堅決。“到了七三西座標點，哪怕是拿人去填敵人的機槍眼，那也是後面的事，可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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