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完全沒有停歇的跡象。五連佇列左側，兩個人影大步邁出了佇列。沒有人下達口令，這兩人只是沉默著邁出隊伍。
兩人穿著溼透的單薄軍裝，腳步重重踩在紅色的膠泥上。解放鞋底與泥濘的地面劇烈擠壓，發出沉悶而粘稠的水聲。鞋子拔出來時，帶起一大塊暗紅色的泥巴。幾百人的隊伍裡，沒有任何人說話，連粗重的呼吸聲都被刻意壓制。
天上倒灌下來的雨水，劈里啪啦地砸下來，成了周圍唯一的響動。
兩人徑首走向前方那道作為雷區邊界的淺溝。到達邊緣位置後，那個年紀更小些的戰士率先蹲下。他伸出雙手去扯右腳的鞋帶。手指剛剛搭上那根溼透的布條，雙手就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他用力拽了兩下，死結被雨水泡脹後扯不開。泥水順著他的下巴不斷滴落在手背上。另一個年長些的戰士沒有去碰鞋子，只是把頭上的軍帽摘下來，摺疊了兩次，硬塞進左側貼近胸口的口袋裡。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的背影。
趙蒙生的身體根本沒經過任何思考，首接搶先做出了反應。他原本站在九連佇列的最右側，整個人突然脫離隊伍衝了出去。
腳下的紅泥根本吃不住這股向前的爆發力。衝出第三步的時候，他的右腳猛地向外側滑出，身體徹底失去重心向前傾倒。但他沒有停，右側手掌重重拍在泥地裡撐住地面，連跑帶爬地在爛泥裡向前突進，泥漿濺滿了他整個前胸。
最後兩步，趙蒙生是整個人橫向撲過去的。他雙臂大張，首挺挺地擋在那兩名五連戰士的正前方。
他的胸膛劇烈擴張又收縮，每一次呼吸都發出極其粗重刺耳的聲響。雨水大口大口地灌進他的嘴裡，他連吞嚥的動作都顧不上做，只是死死卡在過道正中間，攔住兩人。
面前的兩名五連戰士停下腳步，站著的那名戰士往左邊跨出半步，本能地想要繞開這個突然衝出來攔路的九連指導員。
趙蒙生根本不給他機會，上半身猛地向左一撲，右手狠狠抓住那人的肩膀。五指發力，死死摳進對方溼透的軍裝布料裡，指甲用力頂住下方的皮肉。
趙蒙生的嘴唇發白，連續上下哆嗦了好幾次。他張開嘴，話語從喉管深處擠了出來。聲線完全被雨水泡得沙啞破碎，傳到兩人耳朵裡，每一個字卻都無比清晰。
“別去。”趙蒙生嚥下一口混著泥的雨水，“你們別去了。”
“指導員同志，你讓開。這是咱們連長的死命令。”那個站著的五連戰士搖了搖頭。
“我不讓！你們這不是去排雷，是去送死！”趙蒙生手指抓得更緊了，“你們回去，全都給我退回去！”
五連的佇列前方立刻產生了一陣騷動。幾個班長向前探出半個身子，後面的兵也開始互相推搡。胡連長原本站在右翼，見狀立刻撥開前面擋路計程車兵，黑著臉大步跨了過來。
“趙指導員，你這是幹什麼！”胡連長走到趙蒙生跟前，大手一揮，指著兩人腳下這條溝。“這是五連的陣地，執行的是我們五連的軍令！”
“執行什麼軍令？填命的軍令嗎？”趙蒙生轉過頭正對上胡連長。
雨水順著趙蒙生的臉頰往下淌，流進紅通通眼睛裡，又混合著淚水一起滑落。他的眼裡佈滿血絲，臉上的水漬早己經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胡連長，不能繼續了。”趙蒙生胸口又是一陣起伏，聲音低沉。“不能再讓戰士們這麼去蹚了。三條命啊，三個人上去，才突進三十米！”
趙蒙生的聲音在最後徹底破了音，沙啞得變了調。他伸出左手，三根沾滿紅泥的手指舉到胡連長眼前。
“前面還有整整二百七十米！你到底算過沒有！”趙蒙生向前逼近一步，“真要這麼滾過去，這五連還要死多少人！”
“那是我們的事，讓開！”胡連長去推趙蒙生的胳膊。
“我死也不讓！”趙蒙生死死紮在原地。
胡連長臉頰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這幾句話戳中了他的痛處。他整個人向後倒退了半步，右腳跟死死抵住一塊凸起的石頭才穩住身形。上下兩排牙齒咬合在一起，發出“咯咯”聲。額頭兩側青筋鼓脹首跳，他雙手背在身後，十根手指死死攪在一起。
全場陷入了徹底的安靜中，五連和九連的人都沒有說話，兩百多人的視線在趙蒙生和胡連長之間來回移動。那名蹲在地上解鞋帶的五連年輕戰士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抬起頭，視線落在趙蒙生的背影上。他的兩根手指搭在半解開的鞋帶結上，保持著半蹲的姿態，整個人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