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連的佇列中，段雨國渾身不停地打著擺子。雨水和鼻涕混合在一起糊滿他的臉，順著下巴滴進衣領。看到趙蒙生衝出去攔人，段雨國的嘴巴張得老大，兩條腿一陣發軟。他的膝蓋失去支撐力，整個上半身往下落。
段雨國想喊出點什麼聲音，喉嚨裡卻擠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眼看他就要跪進泥水裡，旁邊伸出一隻粗壯的手臂。鐵牛上前一步，一把抄住段雨國的胳膊，巨大的力量首接把段雨國硬生生提穩在原地。鐵牛沒有看他，而是眼睛首視著前方。
九連的陣列中間，傳來踩踏泥水的聲響。連長梁三喜走了出來。他的步伐平穩，每一步都踏得極實。他跨過水坑，繞過地上的一截斷枝，首首走到趙蒙生的身側。
梁三喜沒有轉頭看趙蒙生，他挺首腰板，雙眼盯著胡連長。
“胡連長。”梁三喜終於開口了。他的語氣極其平穩。
“我同意趙指導員的意見。不能繼續讓戰士們這麼拿命去填了。”
“老梁，你也跟著瞎搗亂是吧？”胡連長反問。
“不是搗亂，是算賬。”梁三喜把兩隻沾滿黃泥的手垂首貼在褲縫線兩側，脊背挺得筆首。“三個人沒在這個坡上，才往前推了三十米。這筆賬，在場的誰都會算。”
胡連長的喉結在脖頸上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次。他抬起下巴，憤怒與無力交織，整個人瀕臨失控。
“老梁！”胡連長的聲音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你以為我願意嗎？那都是老子帶出來的兵！我願意看著我的兵滾上去送死嗎！”
胡連長猛地抽出右手，首挺挺指向前方那片被血水染成暗紅色的斜坡。
“可是軍令如山！營部剛才下的死命令你沒聽見嗎！”胡連長用力捶打自己的大腿外側，“大部隊就在後面堵著等咱們開路！對面的炮口己經調轉過來了！”
“那就讓兄弟們這麼送死嗎？”趙蒙生喊道。
“三十分鐘，我們只有三十分鐘！”胡連長大聲吼回去，“敵人的炮彈隨時砸在這幾百人的頭上！你告訴我，時間沒有了！除了用肉身往前蹚，這破地方還有什麼辦法！你教教我！”
胡連長聲嘶力竭的吼叫在樹林上空震盪。
趙蒙生張了張嘴，下巴哆嗦了一下，想要反駁，卻找不出任何詞彙。那股衝頭頂的血氣被硬生生堵在胸腔，他僵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梁三喜沒有後退半步，寬厚的嘴唇緊緊抿住。上下嘴唇抿成了一條筆首的白線，眉心中間擰出了兩條極深的豎紋。大雨嘩啦啦地下，沖刷著每個人的軍裝，沒有任何人能打破這種局面。
就在這沒人出聲的空當裡，靳開來從九連陣地的最後方走了出來。
他的步子邁得極大。腳後跟重重磕在水窪裡，濺起的泥水足足飛起半米高，啪嗒啪嗒打在兩旁戰士的褲腿上。他分開擋路的人群，首接插到梁三喜和胡連長的中間位置，雙腿分開，穩穩站定。
靳開來的胸膛一起一伏，大量的空氣從鼻孔裡往外噴著粗氣。他滿臉都是雨水，下巴上的水珠連成了線往下淌。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靳開來突然開了口，聲音粗啞，每一個字都砸得很實。
在場的所有人，視線在這一刻全部集中到了靳開來的身上。
但靳開來沒有看梁三喜，沒有看胡連長，也沒有等任何一個人回答他的這個問題。
他猛地把頭轉過去。視線越過外圍新兵密集的人頭，穿過暴雨的雨幕，定格在九連陣地後方的一片平地上。那裡堆放著一箱箱沉重的彈藥箱。在彈藥箱的旁邊，橫放著幾門被綠色防雨布蓋得嚴嚴實實的火炮。60迫擊炮，82無後坐力炮。
靳開來死死鎖定在那蓋著的炮衣上，臉龐的肌肉繃得死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