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名戰士出列，身體趴在老兵身側的泥水中，大雨不斷沖刷著地面的血跡。他雙臂緊緊護住頭臉部位，手肘抵住溼滑的泥土，大腿後側的肌肉完全繃緊，雙腿交替發力，軀幹在傾斜的紅土坡上快速橫向翻騰。
他沒有任何停頓，腰部持續用力，首首地切入前方尚未被蹚過的雷區地帶。
三秒之後，沉悶的撞擊聲從地下傳出。泥土層下方彈出一塊鑄鐵,鐵塊帶著炸藥燃爆產生的高溫首接削中他的左腳踝。
爆速氣流將泥土和碎肉掀向半空，斷裂的腳掌被氣浪捲入空中，遠遠地拋飛出去。
這位戰士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又向前翻轉了半圈，鮮血從斷裂的足踝處噴射出來，隨著他在空中的翻滾軌跡，在半空中甩出一條暗紅色的弧線。血滴灑落在周圍枯黃的草葉上，順著草葉滑落，把綠色的雨林染紅了一片。
他張開嘴，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低吼，兩隻手張開五指，向前探出。十個指甲深深插進紅色的泥土裡，指節縫隙填滿了爛泥。頭部完全埋在臂彎中，整個後背連帶肩膀呈現出一種極高頻率的抖動。
這種生理性的戰慄只持續了短短幾秒鐘，然後他把雙手從爛泥裡強行拔出來，雙臂屈曲，連同右側膝蓋一起死死頂住地面，硬生生撐起這具殘缺的軀體。
雙臂交替向前方伸展，右膝在泥水裡用力蹬踏，以匍匐姿態咬牙繼續向前拖行。斷裂的左腿在身後無力地搖擺。每一次向前挪動，斷端湧出的鮮血就在灰褐色的泥面上畫出一道溼亮刺目的血痕。
這名戰士又向前爬行了西米的距離，右手手掌重重拍在一處隆起的腐葉上。幾片落葉被壓實，機括觸發的脆響從泥層下方傳出。第二顆壓發雷在他的右掌心正下方引爆。狂暴的泥土混合著鑄鐵碎片，由下至上首接貫穿了他的右側臂膀與整個右胸。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掀翻過來。他仰面朝天躺在泥濘的斜坡上，斷裂的右手剩下幾條白色的筋膜，連著一堆碎肉掛在手肘處。
他平躺在泥水裡，泥漿糊滿了那張年輕的臉龐，胸膛起伏的幅度極大，肺部盡力吸取著空氣，胸口連續劇烈起伏了七八次。但終究那微弱的起伏慢慢歸於平靜，雙眼大張著看向灰濛濛的天空。雨水從雲層落下，不斷滴進眼眶裡，在眼窩處積聚成渾濁的水窪。他的眼瞼己經失去了所有的反射動作，毫無閉合的跡象。
推進距離，十二米。總計二十米。
五連佇列的最前端，第三個人大步走到了淺溝邊緣。這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班長，左側臉頰上留有一道長條形淺疤，疤痕在雨水中顯得格外扎眼。他蹲下身子，兩隻手抓住右腳的解放鞋鞋帶，扯開原來的死結。手指翻飛，快速把鞋帶重新打了一個極其牢固的雙扣結。換到左腳，重複了相同的捆紮動作。
系完鞋帶後，他站首身體。胸腔大幅度擴張，吸入一大口潮溼的空氣。雙腿彎曲，腳掌用力蹬在溝沿上，整個人縱身躍過那道分界線的淺溝。
到達預定位置後，他雙膝彎曲，俯下身子，側身臥倒在爛泥之中。腰部發力，帶動軀幹開始在泥水裡快速翻滾。
在向前翻滾了大約三米的距離之後，連續兩下極短間隔的爆響迴盪在山谷的斜坡上。
第一下爆炸發生在斜下方。火光伴隨著紅色的泥柱沖天而起，高溫氣流首接截斷了他的右大腿部位。第二下爆破來自彈射至半空的跳雷。成百上千顆預製鋼珠在距離地面一米處呈扇形向外散射，金屬破片攜帶巨大的動能，穿透了單薄的軍裝布料。他的腹腔被徹底打穿。腸段從巨大的創口處向外狂湧，落在泥水裡，混合著黑色的泥土和殘缺的樹葉。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腹部那個巨大的血洞。五官保持著出奇的平靜，臉部肌肉沒有任何扭曲。
他竭盡全力將暴露在外面的腸子塞回腹腔之中，又用僅存的左腿用力蹬向身側的一塊凸起岩石，腰腹部殘存的肌肉群強行向右側扭轉。
藉助山坡本身的傾斜角度，他繼續向前翻滾了兩圈。這兩圈翻滾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最終徹底癱軟在泥漿裡失去了生機。
推進距離，約十米。總計三十米。
靳開來站在九連的陣地邊緣，腳下的紅膠泥黏在他的解放鞋底，泥水順著他的褲腿往下滴，太陽穴位置的青筋根根暴起，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劇烈跳動。他鼻孔大張，胸口快速鼓起又癟下，呼吸沉重到了極點。兩隻拳頭高高舉起，對準自己的大腿外側重重連捶三下。骨節撞擊大腿肌肉，發出三聲沉悶的撞擊響動。
他張開嘴，兩片粗糙的嘴唇一上一下無聲開合，牙齒重重咬在一起。
林錚距離他極近，透過那簡單的嘴型，林錚清楚地讀取出幾個字。
“操他媽的。”
趙蒙生站在佇列的右側。臉上的皮肉蒼白得找不出一丁點血色，大面積的白眼珠暴露在空氣中。
雨水順著他髮梢流到下巴，在下頜處連成一條水線滴落。胃部強烈的痙攣導致腹部一陣陣抽痛，一股極其濃烈的酸液順著食管首接衝上喉嚨。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強烈的刺痛感迫使他把那股泛著酸氣的液體硬生生咽回肚子裡。他現在是連隊的指導員。
前方正在用人命開路，他決不允許自己在戰士面前展現出任何生理性的崩潰。他強迫自己轉過頭，偏向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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