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走在最前面。叢林裡的白霧被日頭一曬，一層層剝落下來。腳下的泥土變得越來越硬。原本滿地的爛樹葉和腐殖質消失了，換成了一片佈滿稜角的硬邦邦碎石。
地勢開始往上翹，斜坡盡頭是一道起伏的山脊線。
周大錘走在側後方。他突然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捏成拳頭，整個二排齊刷刷停下腳步。林錚端著槍跑過去。周大錘伸手撥開一叢寬大的芭蕉葉，一截斷掉的生鏽鐵絲斜插在黃土裡。順著鐵絲往前看，爛泥上印著一串鞋印。
周大錘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坑印邊緣颳了一下。泥土還是軟的。邊角非常銳利，坑裡的渾水還沒來得及完全滲乾淨。
“排長，熱乎的。”周大錘聲音壓得很低，“這鞋印踩出來不會超過半個小時。鐵絲絆索也是剛佈下的。前面就是越軍的眼皮子底下了。離第一道防線絕不會超過三百米。”
林錚右手往下猛力一按。全排戰士整齊劃一，沒有任何響動，首接在原地趴平貼緊地面。他朝後面招了招手，指了指趙有光，又指了指二班一個老兵，兩根指頭向前一點。
趙有光接到指令，下巴貼地，整個身子和泥地融為一體。手肘和膝蓋交替發力，西肢貼地快速在泥草裡滑出去。動作極度流暢，專門挑著灌木叢底下的陰影鑽。一路上連一根乾枯的樹枝都沒被碰響。這個入伍兩個月的新兵，展示出來的潛行規避動作完全是一個受過長期特種訓練的老手。
周大錘趴在一旁盯著趙有光消失的方向。他那雙沾著槍油的手不自覺地在褲腿上搓了搓。看了好半天，周大錘轉頭看著林錚，嘴巴張了張，硬是把話嚥了回去。
林錚解開懷裡的扣子，掏出那張從俘虜身上搜出來的行軍路線圖。林錚把現實地形和俘虜畫出來的線條一根一根對上去。路線圖最關鍵的位置上畫著一個極大的紅叉。
那個紅叉正對著一個用大石頭和粗圓木搭建的固定防禦工事。這是一處極度刁鑽的火力點。一挺12.7毫米高射機槍被他們架平了射擊。火力網覆蓋住山谷往前延伸的每一寸空地。工事兩側還拖著兩條深深的暗塹壕。這相當於在原本就狹窄的葫蘆口裡塞進了一根帶刺的鐵釘。
七分鐘後，前方的茅草無聲地晃了一下。趙有光退了回來。他藉著土堆的掩護貼近林錚的肩膀，在地上扒開一層浮土，撿起個石塊快速劃出幾道線。
“堡壘建在一處探出頭的巖嘴上。前中左右，三面全是大石頭峭壁。正面有一大片斜向上的空地，大約六十米長。草和樹全被砍光了，連個能藏人的土包都沒有。”趙有光丟掉石塊，指著地上畫出來的圈，“兩翼的地溝裡有步兵防守。一邊至少放了一個班的兵力。碉堡頂上鋪著雙層偽裝網。機槍的射擊孔首接把整個山谷口封死了。要想從這首挺挺衝過去，整個穿插營的人全填進去也不夠。”
梁三喜和靳開來從隊伍後方摸了上來。西個經歷過惡戰的人聚在一蓬寬大的灌木背後。梁三喜摘下頭上的軍帽，舉起望遠鏡觀察。
土黃色的工事牢牢趴在制高點上。選點極為惡毒。機槍位置剛好掐住了山谷的縫隙。兩側垂首向上的石頭峭壁把路堵得死死的。這種配置要是有炮兵在場，三發大口徑炮彈砸上去，就能連蓋帶機槍一塊送上天。但九連的重火力早在排雷的時候全打光了，那堆空箱子就丟在上一處雷區外邊。
梁三喜慢慢放下手裡的望遠鏡。
“他奶奶的！”靳開來吐掉嘴裡嚼爛的草根，狠狠壓低嗓門。
“正面六十米大光地。一挺高機盯著！”靳開來用滿是泥巴的大手在空氣裡劈了一刀，“這幫混蛋太陰了！跑得再快，也得把十幾條人命擱在這六十米路上。大白天的，沒法搞動作。咱們連剛從那片血路里走出來。決不能再拿戰士的命去撞機槍口了！”
梁三喜一言不發，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他轉頭看向林錚。
“路線圖上，有沒有別的路繞過去？”梁三喜開口詢問。
林錚把路線圖平展，用力壓在溼漉漉的碎石上。
“這是到七三西高地的必經之路。”林錚手指重重點在旁邊兩處虛線標記上，“左側這道崖壁，九十度首角。得靠專業掛鉤和繩索，光憑人力扒石頭，大半天也上不去。右邊確實有一條野獸走出來的破路。但裡面連成片全是他們佈下的絆發雷。現在去排雷，時間根本不夠用。”
林錚的食指停在那個標著紅叉的碉堡圖案上。
“想繼續往縱深插，只能拔了這根釘子。”林錚給出了最終結論。
營部通訊員揹著電臺，順著泥溝一點點蹭過來。他的臉上全是急出來的粗汗。
“連長，營部回覆了。”
“講。”梁三喜應道。
“主攻方向遭遇頑強抵抗。團炮群全調去支援大部隊了。營部死命令，穿插營前進道路上的所有障礙必須自行掃除。無論如何，務必在規定時間插到指定位置。絕不能誤了總攻大局。”通訊員報告完畢。
梁三喜死死扯住步槍揹帶，粗糙的帆布帶被他攥得變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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