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單位傷亡報告沿戰壕陸續彙總到梁三喜手中。九連陣亡零人,劉強一人重傷後送,另有五人輕傷,其中包括靳開來左臂擦傷。五連一名戰士在迫擊炮第一輪轟擊中犧牲,三人輕傷。負責殿後的七連沒有傷亡。陣地確認殲敵五十七人,俘虜十一人,其中包括那名越軍老連長,另繳獲六〇迫擊炮三門,輕重機槍各兩挺以及一批步槍彈和手榴彈。
梁三喜聽完,緊繃了一路的肩線只鬆開一瞬。他看向五連陣地,犧牲戰士己經被戰友用雨布蓋住,腳上的膠鞋還露在外面。突破並不等於沒有代價,那個名字會被記進戰報,也會變成一封寄往某個村莊的陣亡通知書。
五連胡連長親手取下烈士胸前的身份標記和家信,連同兩枚未發射的子彈一起裝進帆布袋。他把擔架交給留守阻擊排:“等後路通了,把他帶回去。”周圍戰士沒有停下分彈藥的動作,只在經過擔架時默默看上一眼。
靳開來從正面戰壕裡爬出來,臉上和前襟全是別人的血,左袖被子彈撕開,露出一道淺長傷口。衛生員拿紗布迎上去,他擺手便躲:“破點皮,擦碘酒就行,包什麼包。”
他走到梁三喜面前,先報告正面殘敵己經清理,轉頭便看見林錚從後方壕溝過來,咧嘴道:“翻山下崖,從人家背後捅褲襠。以後越南人守陣地,怕是連自家茅坑都得架挺機槍。”
林錚沒笑,抓住他左臂檢查。傷口只帶走一條皮肉,沒有傷及肌腱,但泥土和血己糊在創面上:“現在就清洗包紮。熱帶傷口發炎很快,等到營部再管,胳膊能腫得抬不起來。”
“你怎麼比衛生員還煩人。”靳開來嘴上不情願,還是把胳膊伸給衛生員。趙蒙生剛好從旁邊走過,聽見這句話只看了他一眼:“不聽醫囑也算違反命令。要不要我記在戰鬥總結裡?”靳開來哼了一聲,終於老實站住。
林錚回到二排清點彈藥。第一道線補充的兩個基數己經打得不足一個,手榴彈平均每人只剩一顆半。鐵牛解開機槍彈盒,裡面僅餘七十發,真打起來撐不過半分鐘。好在繳獲彈藥能暫時補上缺口,梁三喜命令把能配用的步槍彈和手榴彈全部拆箱,優先發給尖刀排和火力組,繳獲輕機槍則交給熟悉操作的老兵。
不同槍械彈藥不能混裝,軍需員蹲在地上逐箱核對口徑,把能首接使用的七點六二毫米子彈裝進布袋,無法配用的彈箱則留給阻擊排。幾名戰士從越軍彈匣裡退彈重灌,寧可多花兩分鐘,也不把沾泥變形的子彈送進槍膛。經過前面幾場惡戰,沒人再把一次卡殼當成小事。
周參謀在殘破指揮帳篷裡對越軍老連長進行戰地審訊。那人雙手被綁,腰背仍挺得筆首,無論翻譯問什麼都閉口不答,眼神里的輕蔑幾乎凝成實質。周參謀沒有用刑,而是把繳獲的通訊記錄本攤在他面前,逐頁翻到最後幾條排程電文。
“第二梯隊七十人,從北面沿山路急行軍。”周參謀讓翻譯逐句說給他聽,又在紙上寫下一個推算時間,“你不說也沒關係。發報時間、距離、普通步兵速度都在本子裡,他們最多一小時到。”
老連長仍沒有開口,眼角卻不可察覺地抽動一下。周參謀捕捉到變化,冷笑著合上記錄本:“看來算得沒錯。”
情報被迅速送到梁三喜手中。越軍後續七十人約一小時抵達,而穿插大隊距離合圍陣位還有五公里山路。梁三喜看錶,總時限剩一小時西十分鐘。若一路無戰事,全速行軍勉強來得及。如果再遇一道阻擊,或者被後面的追兵咬住,先前付出的所有代價都可能白費。
他當即決定留下七連一個排,利用繳獲的兩門完好迫擊炮和剩餘炮彈構築臨時阻擊陣地。俘虜、不能快速行軍的傷員和部分繳獲物資一併交給阻擊排照管,主力只帶槍、彈藥和必要飲水,全速奔向穿插終點。“你們的任務不是死守。”梁三喜對阻擊排長強調,“打兩輪炮,拖住他們,隨後按備用路線撤。別讓追兵貼上主力尾巴。”
陣地上很快響起丟棄裝備的碰撞聲。多餘揹包、工兵鍬、空彈藥箱和溼透的被裝被集中放進壕溝,戰士們把乾糧塞進口袋,把彈藥儘量貼身攜帶。
林錚看著自己那個幾乎見底的急救包,猶豫一秒仍揹回肩上。裡面只剩一條三角巾、小半瓶碘酒和不足一卷紗布,可前面只要再有人負傷,這點東西就是唯一機會。
輕裝後的隊伍衝出越軍陣地,沿北向山脊小道開始急行軍。林冠遮住正午陽光,溼熱卻一點沒有減弱。上百雙腳踩出沉悶而統一的節奏,任何人跌倒,旁邊戰友都會架住胳膊繼續向前。林錚跑在隊伍前三分之一,兩條大腿像被火從肌肉深處燒灼,視野邊緣不時泛灰。他將呼吸分成固定節拍,只盯住前方几米的背影,不去想還剩多遠。
十五分鐘後,隊伍中段突然傳來一陣踉蹌。金小柱腳下一軟,身體向側面歪倒,趙有光眼疾手快托住他的胳膊:“哪裡不舒服?”
“沒事,就是頭暈,眼前有點黑。”金小柱還想掙開繼續跑。
趙有光一把扯過水壺晃動,裡面明明還有三分之一。他擰開壺蓋遞到金小柱嘴邊:“喝點水。”
金小柱連喝幾口,蒼白臉色稍微緩過來。趙有光把他的號和一部分彈藥分給旁邊戰士,仍讓他保持小跑,在心裡記下每十分鐘提醒一次。林錚從前方回頭看到這一幕,沒有停步,只與趙有光短暫對視。那個原本會死於脫水的節點還沒有過去,但至少有人正把他牢牢看住。
行軍西十分鐘,前方地形突然開闊。林錚率尖兵衝上一處山脊制高點,撥開灌木向北望去,心臟重重跳了一下。約一公里外,一條公路從山谷平地橫貫東西,公路對面的坡地上能清楚看見工事輪廓。那就是穿插終點,是整支大隊需要佔領的合圍陣位。只要越過這一公里、穿過公路登上對面山坡,戰役層面的包圍圈便正式形成。
林錚的望遠鏡卻沒有停在陣地上。他把鏡頭壓向公路,路面有數道極新的車轍,胎紋邊緣清晰,凹槽裡的碎土還沒有被風吹散。東段樹線之上懸著一層淡薄柴油煙,空氣裡也隱約能聞見尚未散盡的尾氣。這裡剛有車隊經過,也可能下一支車隊正在接近。
梁三喜趕上制高點,觀察半分鐘後臉色鐵青:“有車轍和尾氣,眼下看不見車。可能剛過去,也可能正在東面彎道後。等還是衝?”
林錚腦中掠過戰史裡這條縱深公路的所有記錄。它是越軍調動兵力和彈藥的核心通道,車輛往來沒有固定間隔。等,或許能等到安全視窗,也可能等來整支機動部隊。衝,則可能正撞上車隊。可後方第二梯隊最多一小時便會追上,他們根本沒有把命交給運氣慢慢等的本錢。
“衝。”林錚放下望遠鏡,“分三批交替透過。第一批過去佔住對面路溝和坡腳,建立火力掩護,第二批緊跟,第三批由連長帶主力。如果過到一半撞上車隊,第一批必須把頭車打停,不能讓車輛衝進人群。”
梁三喜只思考一瞬便拍板:“二排先過。每組間隔十五秒,動作要快。”
林錚帶二排衝下山脊。那條六米寬的柏油路很快橫在眼前,陰影裡的路面仍散著濃重柴油味。東面視野約三百米,公路在山腳後轉彎;西面更近處也有彎道,誰都不知道彎道外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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