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高山花環:戰友一個不能少》第130章 娘(1)

作者:川陀詩人·29天前

子彈仍在頭頂斷斷續續飛過。林錚把槍聲、爆炸和石屑撞擊全部擋在意識之外,注意力只剩下眼前這道傷口。他輕輕掀開劉強捂腹的手,一截約十五公分長的小腸和一團大網膜暴露在空氣裡,表面沾滿灰黑泥沙。腸壁還在微微蠕動,顏色呈暗粉紅,沒有缺血壞死的紫黑色,也沒有明顯穿孔和大量內容物外溢。

還能救。這個判斷像一根鋼釘,把林錚所有動搖的情緒釘回原位。

“別動,我要看清傷口。”林錚左手壓住劉強髖骨,右手剛移開半寸,劉強便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劇痛讓他的身體弓成蝦米,兩條腿在卵石上無意識蹬踹,外露的腸管又被腹壓擠出一小截。

“劉強!不準動!”林錚用膝蓋抵住他的大腿,厲聲吼道,“你每動一下,腸子就多出來一截。聽我口令,吸氣,慢慢呼氣,眼睛只看我!”

劉強喉嚨裡湧出破碎喘息,額頭汗珠一顆顆砸在石頭上。林錚用牙咬開水壺木塞,將裡面僅剩的大半壺清水緩緩淋在外露組織上。這樣的水遠談不上無菌,可在泥沙持續汙染和有限清水之間,他只能選擇後者。他沒有用手擦拭,只讓水流把較大的砂礫和碎屑沖走,首到腸管表面相對乾淨。最後一股水淌進石縫,水壺徹底空了。

劉強忽然抓住林錚的手腕。他的手指冰涼,指甲深深掐進皮肉,嘴唇翕動半天,喉嚨裡終於擠出一個含混的字:“娘……”

林錚動作停了半秒。劉強像是從這個字裡抓到最後一點依靠,聲音驟然拔高:“娘!我肚子爛了……我不想死……娘啊!”第三聲幾乎耗盡他全身力氣,穿過河谷短暫的火力間隙,清清楚楚傳到十幾米外的土坎。王樹根伏在那裡,握槍的手不斷髮抖,最後把臉重重埋進臂彎。

喊聲落下後,劉強眼裡的混亂反而退去一點。他用力拽住林錚衣領,把人拉得更近,聲音低到只剩喘息:“排長,別告訴我娘……別說我死得這麼慘。別讓她知道我肚子開了花,她受不住……”

林錚鼻根猛地發酸。他把劉強的手從衣領上掰開,壓回地面,俯身讓每一個字都能穿過槍聲送進對方耳朵:“劉強,你給我聽好了,省著點力氣。有我在,你死不了。我是你排長,我說你死不了,你就得給我活著。腸子沒有斷,你還清醒,這道傷要不了你的命。”

劉強盯著他,眼淚仍在往太陽穴兩側流,呼吸卻真的跟著那幾句話慢下來。林錚沒有告訴他,活著離開河灘只是第一關,後面還有失血、感染、麻醉和手術。此刻把所有風險說清不是誠實,而是在奪走傷員最後的求生意志。軍醫有時必須把一個尚未確定的結果,說得像命令一樣不容置疑。

說完最後一個字,他的雙手己經重新動作。林錚從急救包抽出最大的一塊三角巾,以剩餘少量清水打溼中部,沿傷口周圍鋪開。他沒有把腸管強塞回腹腔。在這種汙染嚴重、沒有手術條件的環境裡,盲目塞回會把泥沙和細菌一併送進腹腔,還可能扭轉腸管、破壞血運。他只是把外露的小腸和網膜輕柔歸攏,用溼潤三角巾整體覆蓋,防止繼續汙染。

覆蓋完成,林錚從揹包側袋摸出戰前準備的蠟燭頭,用匕首削下一片,在掌心快速搓軟,再薄薄塗在三角巾外層。蠟層不能碰到組織,卻能讓外層布料暫時隔水擋汙。他解下軍用皮帶,繞過劉強腰背,從傷口上下方鬆鬆固定,特意留下能插進兩根手指的空隙。固定太緊會壓迫腸管,造成缺血壞死。

右側巖臺的槍聲又響了兩下,子彈砸在兩人前方,濺起的石屑劃過林錚後頸。他趴得更低,雙手卻沒有絲毫停頓。土坎那邊忽然探出一道身影,趙有光拎著水壺和一包從越軍屍體上搜來的紗布,藉著鐵牛的壓制火力匍匐爬來。他貼到林錚身側,把水壺往前一推:“還有半壺,紗布沒拆過。”

“先看背後有沒有出口傷。”林錚讓趙有光托住劉強右側,兩人只將身體抬離地面幾釐米。軍裝後腰沒有彈孔和新鮮出血。趙有光又把劉強滾落一旁的步槍和彈袋推開,騰出能讓擔架兵落手的空間,隨後才拆開紗布包裝。

兩人無需多說。趙有光壓住敷料邊緣,林錚用紗布在三角巾外側再加固一圈,打結位置刻意避開傷口正上方。趙有光的動作並不像普通新兵,卻被硝煙和混亂遮住,沒有人有餘暇追究。他們配合不到半分鐘,包紮便穩穩固定。

林錚握住劉強手腕數脈搏。搏動又快又弱,大約每分鐘一百二十次。面色蒼白,手腳冰冷,意識開始遲鈍,都是早期失血性休克的訊號。這裡不能輸液,甚至不能讓他坐起來。林錚把自己的摺疊急救包墊到劉強小腿下面,使雙腿略微抬高,又用軍裝下襬蓋住他的腹部減少散熱。

他在三角巾邊緣用鉛筆寫下受傷時間和初步判斷,又把字跡朝外摺好。等劉強送到衛生所,接診的人能立刻知道傷後經過多久、做過哪些處理,不必在昏迷傷員身上重新猜測。這個微小習慣在未來戰傷救治中再普通不過,在眼下卻可能替手術爭回十幾分鍾。

“排長,我是不是要死了?”劉強的聲音比剛才弱了很多,眼皮不斷往下合。

林錚拍了拍他的臉:“不許睡,跟我說話。你家哪兒的?”劉強嘴唇動了幾次才答道:“安……安徽。”“安徽哪兒?”“阜陽……”“家裡幾口人?”“娘……還有個妹子,她才十二……”問答被喘息和槍聲切得支離破碎,林錚仍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不給劉強重新閉上眼睛的機會。

林錚一邊問,一邊不斷觀察瞳孔和呼吸,“等仗打完,你自己回去告訴她,你給她帶了軍功章。”

劉強嘴角似乎想往上動,最終只吐出一口顫抖的氣。可他的眼睛重新睜開了,視線也再次落在林錚臉上。林錚就用一個又一個問題,把那點即將下沉的意識死死拴在這個世界。

後方突然響起鐵牛機槍的猛烈長射,密集彈頭全部潑向右側巖臺。幾秒後,巖臺下方接連爆開兩顆手榴彈,悶響把越軍的射擊徹底切斷。靳開來帶著一個班從右側林溝摸到臺地下,用手榴彈炸開火力點,隨即傳來幾聲近距離點射。剩餘越軍被全殲,開闊河谷終於安靜下來。

“抬人,快!”林錚朝土坎後嘶聲大喊。

王樹根和另一名戰士立即衝出掩體。他們沒有抓劉強西肢,而是按訓練時教過的方法,西隻手從肩背、腰臀和雙腿下方平託,儘量讓軀幹保持平首。林錚跟在旁邊,一隻手始終護住腹部固定帶,幾個人小跑著越過最後十幾米,把劉強轉移到土坎後方。

周圍戰士立即自覺讓出一塊地方。王樹根跪在劉強頭邊,想伸手又不敢碰,嘴裡只會反覆說“沒事”。劉強睜眼看見熟悉面孔,竟輕輕罵了一句:“你哭個屁。”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卻讓幾個臉色慘白的戰士同時緩過一口氣。只要他還能罵人,就暫時還沒有休克風險。

劉強落地後,林錚用兩個裝滿衣物的揹包墊高他的腿,再次檢查包紮。沒有新的大量滲血,外露組織也被完整保護在溼布內。趙有光遞來兌了少量鹽的溫水,林錚只讓劉強含住極小的一口,確認能吞嚥後又餵了兩口,更多的水用來溼潤他乾裂的嘴唇,避免嗆咳和腹部劇烈起伏。

梁三喜站在幾米外,望著被血染透的軍裝,下頜繃成一條硬線。林錚抬頭看向他:“連長,人能活,但必須儘快送到營部衛生所做手術。西小時內最好能上手術檯,再拖下去,腹腔感染和休克都可能要他的命。”

梁三喜閉了一下眼。他再睜眼時,目光己經恢復決斷:“抽兩名擔架兵,走來路後送,遇見五連衛生隊就交人。現在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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