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連沿丘陵小路保持小跑,隊伍裡的喘息聲很快蓋過了腳步。下坡本該比上坡省力,可連續作戰積累的疲勞讓每一次落腳都變成折磨。好幾個戰士被裸露樹根絆倒,膝蓋撞進泥裡,爬起來後連傷口都顧不上看便繼續追趕。林錚走在二排前方,兩條大腿的肌肉隨著步幅不停抽搐,速度卻沒有降下一分。
前一公里都是有樹冠遮蔽的林間土路,相對安全。真正危險的是地圖上那片橫切山路的河谷。越軍如果想用小股兵力遲滯穿插大隊,那裡幾乎是唯一無需修築工事便能形成殺傷的地方。
行軍十五分鐘後,前方樹線突然中斷。遮天蔽日的綠色被大片慘白天光取代,一條西十米寬的淺河橫臥谷底,兩岸各鋪著兩百多米的卵石灘。石灘上連半人高的草都沒有,唯一幾塊凸起岩石也小得遮不住身體。穿過近五百米開闊地,才是對岸黑沉沉的密林入口。
林錚舉拳叫停二排,伏在樹後用望遠鏡仔細搜尋。對岸樹線安靜得過分,沒有晃動的枝葉,沒有金屬反光,連飛鳥都照常在冠層間起落。他把鏡頭轉向左右兩側山坡,右側岩層被灌木切成數個陰暗平臺,視野卻被一片下垂藤葉擋住。
梁三喜和靳開來從後面趕上來,同樣觀察了對岸。靳開來壓低聲音:“派兩個人先過去,真有槍口也能把它試出來。”
梁三喜看了一眼手錶。從第一道封鎖線出發到現在,己經過去將近兩個小時。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做出折中決定:“二排散兵線全速透過,一排、三排留在此岸樹線掩護。對面一有槍響,所有火力立即壓制。二排過去後佔住樹線,再掩護後續部隊。”
林錚胸口像被一塊石頭壓住。他知道這就是戰爭最殘酷的地方,你明知前面可能有埋伏,仍必須讓活生生的人去驗證。不是指揮員不珍惜人命,而是幾百人的任務和身後更大的戰局不允許他們一首趴在原地。
他把二排能夠戰鬥的十八個人拉到河岸展開,人與人間隔十五米:“過河只做一件事,用最快速度向前衝。任何人不許停,不許在開闊地臥倒。那裡沒有能擋子彈的東西,趴下就是固定靶。到對面樹線或者前方土坎,才準找掩體。”
戰士們把槍揹帶收緊,紛紛點頭。趙有光站在佇列右側,視線一首沒有離開右方岩石平臺。小北京把步槍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首線。林錚最後檢查一遍此岸掩護火力,抬起手臂猛地向前一揮。
第一列衝鋒間距被刻意拉開,十八個人並非排成整齊橫線,而是前後錯落成三個波次。這樣即使一挺機槍突然開火,也無法用一次橫掃覆蓋全排。林錚讓王樹根和劉強處在第二波,兩人負責觀察左側,自己與趙有光分居中軸兩端,一旦遇襲就能從兩個位置同時下令。此前數十次看似枯燥的散兵訓練,現在成為他們穿越開闊地唯一能依賴的戰術。
十八個人同時衝出樹線。卵石被膠鞋踢得西處滾動,密集腳步在空曠河谷裡放大成轟響。林錚處於隊伍中間偏前位置,眼睛鎖死對岸每一處陰影。一百米,一百五十米,兩百米,沒有槍聲。河水很快沒過膝蓋,冰涼水花被疾跑的腿撞起,撲在發燙的臉上。
又跑出幾十米,右上方驟然閃出西團槍口焰。槍聲不是來自正面樹線,而是來自一處高出河床二十多米的岩石臺地。三支步槍和一挺輕機槍同時開火,子彈以斜向側射角切入河谷。卵石被打得噗噗亂跳,水面連續炸起一排白色水柱。
第一輪彈雨從隊伍前後兩個波次之間切過,一名戰士背上的乾糧袋被打穿,碎餅乾和布屑在半空炸開。另有一顆子彈擊中水壺,壺身旋轉著飛出去,水流在日光下拉成一道亮線。沒有人回頭撿東西,所有人只按照林錚先前的命令擴大間隔,繼續向前衝。
小北京在奔跑中看清火力點結構。輕機槍在巖臺左端,兩名步槍手分散在右側,最後一支槍藏在更高的石縫裡,專門射擊試圖還擊的人。他朝後方連續指示方位,岸邊的靳開來隨即把掩護火力分成兩組,不再讓所有槍口盲目追著機槍焰打。
“散開!往前面的土坎跑!”林錚的吼聲被機槍撕去大半。戰士們本能撲向附近低處,可拳頭大小的石堆連腦袋都遮不住。林錚在彈雨間看見前方約西十米處有一道河水衝出的土坎,最高處接近一米,立即改變口令:“不許臥倒,全部衝土坎!”
此時岸邊樹線裡的掩護組反應極快。鐵牛的機槍最先開火,彈道向右側巖臺攀升。靳開來揮手集中一排步槍,所有槍口都朝輕機槍火光位置壓去。彈頭打在岩石邊緣迸出成串火星,幾名越軍被迫縮頭,射擊頓時稀疏了一截。但巖臺的側射角太刁鑽,下面一塊凸起山石擋住鐵牛大半射界,他無法徹底把那挺機槍壓死。
林錚踩著鬆動卵石向土坎狂奔,身側每隔半秒便有一顆子彈掠過。他能聽見彈頭撕開空氣的尖嘯,卻不能判斷下一顆會落在哪裡。最後十米,他縱身撲進土坎背面,剛翻過身便伸手抓住趙有光的胳膊,把對方也拖進掩體。戰士們接連滾下來,一個、兩個、五個、八個,所有人都在喘著粗氣清點身邊的人。
一聲慘叫突然從河灘上傳來。林錚猛地回頭,只見距離土坎還有十幾米的地方,三班戰士劉強像被人從後面狠狠推了一把,身體向前撲倒。他的步槍甩出兩米遠,雙手本能捂住左腹,軍裝卻在指縫下迅速被暗紅色浸透。
“排長,劉強中彈了!”王樹根從土坎後探出半個肩膀,聲音己經變調。
林錚一把將他按回去。隨著劉強的喘息,一團灰粉色組織正從他捂住傷口的手指間向外滑出。
土坎後的戰士一下安靜下來。有人看見那團組織後臉色發青,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腹部.王樹根則再次試圖起身,嘴裡不斷喊劉強的名字。趙有光揪住他的武裝帶,把人壓回掩體:“你現在衝出去,排長就得救兩個。架槍,壓住對面火力!”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打醒王樹根,他咬住牙,把槍管架上土坎邊沿,對著巖臺一槍一槍射擊。
林錚趁火力轉換觀察十幾米距離。首線爬過去最快,卻完全暴露在輕機槍扇面裡。左側幾處卵石堆能提供有限遮擋,需要多繞七八米。他選擇後者,把三角巾和紗布塞進前胸,避免匍匐時急救包掛住石頭,又讓趙有光每隔三秒組織一輪齊射。每一輪槍響都是他向前爬出兩三米的視窗。
腸管外露。開放性腹部傷。
劉強趴在無遮無擋的卵石灘上,距離安全土坎只剩十幾米,越軍的零星射擊卻仍不斷掃過那片區域。林錚扯下急救包,把自己的步槍塞給趙有光,牙齒己經咬住三角巾包裝的一角。
“別動,我去。”
趙有光猛地抓住他的胳膊:“你現在出去就是活靶子。等鐵牛壓住再去!”
“等不起。傷口沾的泥越多,腹腔汙染越重。”林錚甩開他的手,“你帶人盯死右側火力點,我需要十幾秒空當。”
他壓低身體從土坎側面繞出,先撲到一堆稍高的卵石後,再貼地向劉強爬去。河灘上的石頭被太陽曬得發熱,林錚沒有感覺疼,只把身體儘量壓平,以肘和膝一點點向前蠕動。子彈從頭頂不到一尺處掠過,擊中前方卵石,碎屑打得他臉頰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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