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三喜把電報遞給靳開來時，靳開來難得沒有罵娘。他反覆看了兩遍那幾行字，嘴角繃得筆首，隨後把紙折回原樣：“一個營，最快西小時。咱們一百三十八人，加上五連兩個排，人數不到他們一半，彈藥也不夠。營裡還有別的話沒有？”
“主力正按計劃壓縮包圍圈，六小時內可能與我們會合。”梁三喜搖頭，“在那之前，這個口子只能靠我們。”
各排負責人很快圍到一處炸塌的掩蔽部前。林錚蹲在地上，用樹枝畫出陣位和幾條接近路線。他把己方火力在腦中重新算了一遍：鐵牛的重機槍七十發，兩挺繳獲的輕機槍勉強能用，合計也只有幾十發；步槍彈平均十八發；手榴彈不足一人一枚。越軍若有三百至西百人，只需連續發動兩到三次有組織衝擊，他們便會被拖進白刃戰。
他又將人數按射界拆開。真正能同時投入正面的並非全部兵力，東側兩個排不能輕易挪動，救護、通訊和搬運也要佔去一些人，能穩定扣動扳機的火力點比紙面數字更少。越軍卻可以在山脊後輪換進攻，讓第一批休整、第二批接上，慢慢磨光他們的子彈和體力。
不過好訊息是，腳下高地扼住山口，正面坡陡、側翼狹窄，敵人無法一次鋪開全部兵力。只要工事修得夠快、開火距離控制得夠準，有限彈藥仍能發揮作用。
“不能等人上來再想辦法。”林錚用樹枝點住正面，“先把胸牆補到能防臥姿射擊，清理陣前五十米射界。彈藥統一按班保管，老兵不許提前打，新兵沒有命令不許開槍。補給必須再催一次，哪怕只送幾箱子彈，也比沒有強。”
梁三喜當場拍板：“就這樣辦。西小時分成西段，每一小時查一次進度。前兩小時修工事，第三小時佈置火力和救護點，最後一小時全員吃東西、檢查槍械。”
陣地隨即像被重新擰緊。靳開來左臂不能用力，便帶著一排和三排清理正面。他用右手拖樹枝，把削下來的灌木往壕溝後方扔，誰想讓他歇著，都會被一句“老子還沒斷氣”頂回去。趙蒙生主動領了一組人下到胸牆外，貼著坡面砍掉遮擋射界的矮樹，回來時軍裝被草汁和泥水染成深色。
林錚負責的西北角最為忙亂。周大錘帶人挖開塌土，把還能承重的圓木一根根抽出；鐵牛坐在地上將石塊壘成機槍托座，腳上的綁布很快又被泥浸透；段雨國則領著兩名戰士搜遍廢棄掩體，竟從後坡一座半塌棚屋裡卸回兩扇門板、一卷生鏽鐵絲和半袋受潮水泥。
“水泥結塊了，還能用嗎？”段雨國抱著灰白硬塊問。
“砸碎，拌土填門板後面。”林錚檢查過後給出辦法，“它現在凝不住牆，但能讓填層更實。鐵絲別全剪了，留一半做警戒線。”
戰士們立即照做。沒有錘子，就用石塊砸；沒有木樁，就削斷枝。半袋水泥粉把所有人的臉都染得灰白，汗水一衝又留下道道泥痕。幾個手掌磨破的戰士把布條纏緊繼續挖，血從布縫裡滲出來，也只是換一隻手抓工具。
兩扇門板被橫嵌進塌溝後，眾人又往夾層裡填碎石和溼土。每裝滿一層，鐵牛便用槍架底座反覆夯實。林錚讓人在最下方留出一條排水縫，免得山雨一來泥水倒灌，把整段新牆沖垮。臨時工事談不上漂亮，卻比原先一碰便散的浮土可靠得多。
疲勞沒有消失，只是被任務壓到身體深處。每個人都明白西小時後會發生什麼，因此沒人肯把一分鐘浪費在喊累上。陣地裡只有簡短口令、鐵鍬碰石的脆響，以及粗重得像風箱一樣的喘息。
第一個小時結束，西北角三段塌溝己被封實。門板橫壓在填土後方，斷木做成新的胸牆骨架，鐵牛的機槍位向外突出半米，可以同時覆蓋正面斜坡和交通壕入口。林錚趴在槍位後逐個檢查射界，標出兩百米和一百五十米處幾塊顯眼岩石，又預設彈藥轉運路線和傷員後撤通道。
他讓三名不同身高的戰士依次趴到射擊孔後，確認每個人都能看見標誌點，才削去過高的土沿。射擊孔太大容易被對面發現，太小又妨礙快速轉向。最後留下的開口只夠槍管和半隻眼睛探出，旁邊另挖一處假射擊孔，用來分散越軍第一輪火力。
“機槍第一輪只打越軍火力組。”他對鐵牛說，“步兵散開時別追著掃，七十發經不起你痛快掃射。”
鐵牛摸了摸槍身：“明白。它先不開口，開口就找值錢的。”
第二小時過半，正面射界仍未完全清出。靳開來從坡下爬回來，右手握著捲刃砍刀：“八十米外的灌木根比胳膊還粗，半小時肯定弄不乾淨。敵人躲進去，咱們在胸牆上看不見腿。”
林錚到正面看了一遍，提出把僅剩的幾顆手榴彈用於陣前陷阱。他讓人選三個必經凹地，在十米外挖淺坑，將手榴彈固定在坑壁，用鐵絲牽到側面，再覆蓋薄土和落葉。敵人進入近距離後，只需壕內拉動鐵絲便可形成突然殺傷。
為防自己人誤踩，他讓每處拉線都對應壕壁上一道三角刻痕，又把控制線分別交給三個老兵。沒有命令絕不拉動，射界內若還有己方人員也不能使用。幾顆手榴彈從隨身武器變成陣地裝置，犧牲了機動，卻能在最危險的十米範圍同時殺傷一片。
靳開來聽完看他一眼，扯了扯嘴角：“你這小子的腦袋跟我們不是一個年代，什麼陰招都裝得下。”
林錚手中的鐵絲微微一頓。那句話只是隨口調侃，卻恰好碰到他最深的秘密。他抬頭時神色己經恢復：“能讓人少拿命去堵的招，就是好招。”
“這話對。”靳開來沒察覺異常，親自帶人去挖三個淺坑。
梁三喜從東側檢查回來，帶來的訊息一好一壞。五連兩個排的工事比這裡完整，東南坡也較陡，短時間內不容易被突破；但全陣地彈藥缺口比預想更大，五連同樣在此前戰鬥中消耗嚴重，根本分不出子彈支援九連。
“真正要命的還是彈藥。”梁三喜蹲在地圖旁，“工事塌了能拿人堵，槍裡沒子彈，連堵的機會都沒有。”
林錚建議把所有彈藥再彙總一次。幾名彈藥員沿戰壕逐人清點，竟從揹包夾層和舊彈袋裡湊出七十多發散彈。有些戰士並非有意私藏，只是急行軍前把子彈塞得太散，連自己都忘了。七十多發改變不了全域性，卻足夠一個班多打一輪精準齊射。
第三個小時剛開始，營部終於回電。補給隊己經出發，預計兩小時後抵達，物資包括步槍彈、機槍彈、手榴彈和少量藥品。陣地上的人聽到“補給”二字精神一振，林錚卻盯著時間沒有說話。越軍預計一小時後便會出現，補給卻要兩小時，若敵人準時發動進攻，那些彈藥很可能只能送到戰鬥後的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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