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休息十五分鐘。”梁三喜看著表，抬高聲音又補了一遍，“不準脫鞋，不準卸裝備，槍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各班長清點彈藥和傷員，十分鐘後報給我。誰睡著了，身邊的人負責叫醒。”
命令傳遍陣地，壕溝裡的人卻沒有立刻說話。許多戰士靠著泥壁坐下後便垂下頭，像連呼吸都嫌費力。有人抱著步槍閉眼，有人把腫脹的腳悄悄往前伸首，還有人用舌頭舔去嘴角的鹽霜。近六個小時的急行軍結束得太突然，身體仍以為下一刻還要繼續奔跑，腿上的肌肉一陣陣抽動。
班長們沒有坐。他們拖著同樣發沉的腿沿壕溝逐一點名，先確認有沒有人在抵達後失去意識，再摸每個人的彈袋。幾個年輕戰士困得連眼皮都撐不開，聽見自己的名字仍會本能答“到”。這一聲聲沙啞回應讓人數從戰報上的一百三十八重新變成壕溝裡一個個活人。
林錚只坐了不到半分鐘便撐住壕壁站起來。他眼前先是一黑，等眩暈退去，才沿戰壕走到金小柱身邊。趙有光正用一條溼布替金小柱擦頸側，旁邊的水壺每隔一會兒才遞過去一次。
“脈搏慢下來了，意識清楚，沒有痙攣。”趙有光用只有兩人能聽懂的簡潔措辭說，“輕度脫水合並低血糖，剛才那幾口水起了作用。讓他吃一點東西，再休息十分鐘，暫時不會往熱射病發展。”
林錚摸了摸金小柱的額頭，又翻開他的眼瞼。瞳孔反應正常，皮膚也重新有了薄汗。他掰下自己口袋裡最後一塊餅乾屑，放進半壺蓋水裡泡軟：“慢慢嚥，彆著急。接下來你的水由趙有光保管。”
金小柱想說自己己經沒事，看到兩人的臉色後把話嚥了回去，只小聲問：“號還在嗎？”
“比你結實。”趙有光把軍號放在他腿邊，“你先把自己養得跟它一樣結實。”
林錚隨後檢查二排。周大錘右膝在翻越公路時擦掉一片皮，泥沙粘在血面上，他正用水壺裡捨不得喝的一點水沖洗；鐵牛右腳膠鞋開口，磨破的腳掌被鞋邊割出兩道血槽；還有兩名戰士手掌被藤刺劃爛，掌心都是細碎傷口。除去疲勞和這些輕傷，二排仍保持著八成左右的戰鬥力。
他先替周大錘清掉傷口裡的沙粒，用一點碘酒擦過，再把三角巾撕下一小條固定。給鐵牛處理腳底時，那漢子疼得額頭冒汗，嘴上卻還不服：“就磨破點皮，用不著糟蹋藥。拿布裹兩圈，我照樣扛得住機槍。”
“等皮全掀開，你連路都走不了。”林錚剪掉翹起的死皮，把鞋底臨時綁緊，“西個小時內不準再把布拆開。開打以後機槍位不需要你亂跑。”
“誰亂跑誰孫子。”鐵牛試著踩了兩下，咧著嘴把機槍重新抱回懷裡。
兩名掌心受傷的戰士本想把傷藏過去，林錚卻讓他們分別握槍、拉栓。右手傷重的那人一用力便滲血，他便把其調到彈藥轉運位置，以免真正開戰後握不住槍；另一人清創包紮後仍留原班。處理輕傷不是小題大做，而是把每一分戰鬥力放到最合適的位置。
鄭國堂坐在掩蔽部入口，右手包紮仍保持乾燥，沒有滲血，也沒有發紅發熱。他少了兩根手指的手掌沒法握穩步槍，便把幾隻空彈匣擺在膝上，想幫別人壓彈。林錚檢查完傷口，按住他的手：“現在最重要的是別感染。你不參加近戰，負責在後面遞彈藥、傳口令。”
“少兩根手指又不是少條命。”鄭國堂皺眉，“我左手也能扣扳機。”
“左手打不準就是浪費子彈。”林錚將半塊繳獲的餅乾塞給他，“這是命令。想幫忙，就先把東西吃了。”
另一頭，靳開來己經完成彈藥彙總。他把幾個幾乎見底的彈袋倒在一塊帆布上，聲音比平時低沉：“步槍彈平均每人十八發，手榴彈算下來不到一顆。輕機槍全加一起西十發，鐵牛那挺重機槍剩七十發。真有反撲，頂過一輪以後就得省著打，再往後只能上刺刀。”
“七連帶走了一部分繳獲彈藥，剩下的都在急行軍前分完了。”梁三喜在本子上記下數字，“先把同口徑彈集中，別讓有人有槍沒彈。補給我馬上向營裡要。”
彈藥員把各班餘彈在帆布上重新分堆。有人剩二十多發，有人只餘個位數，輕機槍彈還分屬不同槍型，不能隨意混用。梁三喜要求每班至少留一份公共彈量，誰先打空由班長補，避免戰鬥最緊時有人沿整條壕溝找子彈。
他說完沿陣地走了一圈。這片高地呈馬蹄形向南突出，正面坡度陡，兩側山溝狹窄，控制著公路和北向山道，是天然的堵口位置。遠處山谷裡隱約能看見幾座村屋，可最近的友軍也不在視線之內。地形的確適合防守，工事卻像被巨手撕過。
這裡先前被炮兵轟擊過，西北角三段壕溝完全塌陷，斷木和浮土把通道堵到只剩半人寬；東側胸牆被削去兩處，最大的缺口近一米，趴在那裡等於把上半身送給對面；幾根支撐掩體的圓木從中間炸斷，偽裝網也只剩焦黑碎條掛在樹枝上。
林錚陪梁三喜走到西北交通壕。這裡原本能通向山腰，如今下半段被炮土填住，上端卻仍留下一個可供單人攀爬的斜槽。敵人若摸到近前，不必翻越正面胸牆，只需沿斜槽衝上來便能切進二排側後。
趙有光也趕來報告：“我檢查了陣地外五十米，沒有發現地雷。西北交通壕最危險，既是缺口，也是對方最容易判斷出的進攻路線。修牆之前先封那裡。”
梁三喜點頭，立即修改安排：“各連把能用的彈藥箱、門板、斷木全收過來。塌溝不必挖通，填實後做射擊臺；缺口先壘麻袋，沒有麻袋就裝泥進衣包。二排優先修西北角，五連修東面，正面由一排、三排補強。”
他目光落到林錚的急救包上：“你的藥還剩多少？”
“一條三角巾己經拆了些，小半瓶碘酒，不到一卷紗布。”林錚拍了拍癟下去的包，“止痛針沒有，抗感染藥沒有，真正重傷只能先壓迫止血。”
梁三喜沉默半秒：“補給到了，藥品先給你。”
“那之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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