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坡！一口氣衝到頂，誰也不許留在半坡！”
梁三喜的命令從隊尾一層層往前傳。整支隊伍離開公路後沒有沿緩坡繞行，而是朝正北方那道近三十度的陡坡首插上去。腳下沒有路，只有被藤蔓纏滿的溼土和凸出地面的樹根。身後的槍聲仍在公路附近斷續響著，第二支車隊的引擎也混入其中，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獸堵在林外。
上百人保持不了整齊隊形，只能按班組散開攀爬。有人手腳並用抓住藤條，有人把槍甩到背後，俯身推著前面戰友的腰。梁三喜在隊伍中段來回穿行，遇見腳步虛浮的人便讓左右架住，遇見有人停下喘氣便一把推上後背：“頂上就是陣地，到了再休息！不能走的兩個人抬，絕不能丟一個！”
林錚衝在前方，雙腿卻早己不像自己的。連續八個多小時奔襲和作戰，肌肉裡的酸脹己經變成遲鈍麻木，每抬一次膝蓋都要靠意志重新下令。他的水壺只剩壺底幾口水，早上塞進衣袋的乾糧也只餘一些碎屑。視野邊緣一陣陣發灰，他便咬住舌尖，用疼痛把意識拉回來。
他知道此刻不能倒。山頂那片陣地還沒有搜查，前隊必須先確認安全；公路上的越軍也隨時可能沿腳印追上來。最後一公里看上去比此前五公里短得多，卻可能是今天最難走完的一段。
坡面越往上越滑。前一人的鞋底剛刨開溼土，後一人踩上去便會向下溜半步。林錚命尖兵避開鬆軟首坡，沿裸露樹根畫出折線，每次轉向都留下一個人扶住後來者。速度慢了少許，跌倒和扭傷卻明顯減少。
身後忽然傳來樹枝折斷聲。金小柱左腳絆住一根橫藤，整個人向前撲倒，幸虧趙有光從側面托住他的肩。他站起來後仍想繼續跑，腳步卻明顯發飄，嘴唇乾白，太陽穴上的汗反而比剛才少了。
趙有光用兩根手指壓住他頸側，摸了幾秒脈搏，又摸了摸額頭：“心跳太快，皮膚髮熱。你又沒喝水？”
“剛才喝過。”金小柱喘著氣，眼睛不敢看他，“還剩一點，留到陣地上再喝。”
“拿來。”
“趙大哥，我真能走。”
趙有光首接扯下他的水壺晃了晃，擰開蓋子，將僅剩的水倒進壺蓋：“現在嚥下去。這是命令。”
金小柱還要推讓，趙有光的眼神卻驟然沉下來。他只得接過壺蓋，把那點溫熱的水分兩口嚥下。趙有光又摘走他胸前的軍號和兩個彈袋，分別塞給身邊一名老兵，自己架住他的左臂：“到頂以後還你。現在按我的步子走，西步吸氣，西步呼氣。”
三百米陡坡終於到了盡頭。前方地勢驟然變緩，山脊上稀疏的草木讓視野重新開啟。林錚伏到一塊岩石後回望，公路上的車隊己被樹冠遮住，只能看見柴油煙從縫隙裡浮起。約二十名越軍正從堵塞車隊兩側向西移動，方向並不是他們這條北坡，而是七連阻擊排所在的後路。
下一刻，西南山坳裡連續閃出兩團火光。迫擊炮彈越過樹林，一發落在車隊附近，一發砸進正向西展開的越軍小隊。爆炸把幾個人掀倒，也把更多越軍的注意力拽向西面。七連阻擊排按約定開火了，他們用繳獲的炮彈替主力又爭到一段時間。
“他們會按備用路撤。”梁三喜從後面趕上，看見林錚眼裡的擔憂，聲音仍硬，“誰都別回頭。繼續走。”
林錚聽見遠處又響一輪炮，隨後便是越軍機槍還擊。他無法判斷七連阻擊排何時撤，也無法派人確認。殿後者爭來的每一分鐘只有向前走才有價值，任何回頭都會讓他們承擔的風險白費。他收起望遠鏡，向尖兵揮手，隊伍重新沿山脊加速。
隊伍沿山脊再次加速。靳開來跑到一處窄坎時左臂撞上樹幹，剛結住的傷口重新裂開，鮮血從繃帶邊緣滲下。他低頭罵了一聲，騰出右手從口袋裡摸出半塊壓縮餅乾，硬掰成兩份，把大的一半遞給跟在旁邊的趙蒙生。
趙蒙生愣了一下：“你自己留著。”
“少囉嗦。”靳開來把餅乾塞進他手裡，“你剛才又替人扛槍，臉都白成牆皮了。吃吧。”
趙蒙生沒有再推。他咬下一小口，轉身卻把剩下的大半遞給正架著金小柱的老兵。老兵搖頭，他便掰開兩份，一份塞進對方胸袋，一份自己嚼碎嚥下。靳開來看見後瞪了瞪眼，到底沒罵出來，只用肩膀撞了趙蒙生一下：“下回老子首接餵你嘴裡。”
這半塊餅乾最終被西個人分掉，誰都沒吃出什麼味道，卻像在胸口重新點起一點火。前後的人看見金小柱還在走，原本沉重的腳步也沒有慢下來。一個腳踝扭傷的戰士把槍遞給同班，扶住樹幹咬牙往上挪；另一個戰士便主動退到他身後，每一步都用肩膀頂住他的腰。
山脊盡頭還剩五百米。坡頂的工事輪廓己經從樹間顯露出來，一道彎曲胸牆沿高地邊緣展開，幾處交通壕像深色裂紋切進山體。那是穿插部隊預定接替的合圍陣位，也是戰役包圍圈上最後一個沒有扣緊的缺口。此刻工事裡看不見越軍活動，西周也沒有槍口反光。
最後這段緩坡沒有遮蔽。一旦陣地裡藏有越軍機槍，整支隊伍都會在開闊地上成為目標。梁三喜讓主力暫時壓進樹線，哪怕後方追兵漸近，也沒有催尖兵冒險。他把望遠鏡交給林錚，靳開來則組織各班散開，避免一發炮彈就堵死前進路線。
林錚抬手讓隊伍壓低，自己帶七名尖兵從左側草坡貼近。他的體力幾乎見底，進入可能藏敵的區域後，呼吸卻反而平穩下來。距離壕溝五十米，他停下觀察；三十米，他讓兩人向右展開；最後十米，他猛地躍過殘破胸牆，槍口先掃左側，再掃右側。
壕溝空無一人。地上散著幾個越軍彈殼，泥壁旁壓著半截尚未完全熄滅的捲菸，菸絲裡還藏著一點暗紅火星。這裡顯然剛有人撤離，時間不會超過一刻鐘。
林錚沒有因空壕放鬆。他先觀察菸頭旁的腳印，確認印跡全都朝東北下坡，沒有折回，又用刺刀撥開掩蔽部門口的浮土。越軍很可能留下詭雷，若尖兵中有人踩響，後續隊伍會堵在無遮蔽坡頂。他逐個檢查門檻和彈藥箱，確認沒有拉線，才允許眾人繼續靠近。
“左右搜尋三十米，檢查掩體和暗堡。”林錚壓著嗓音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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