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黑風承認得極其乾脆。
“白鹿村失蹤的三條人命，是你害的。”
“不是。”黑風放下茶杯，“那三個人是自己摔死的，與本座無關。當然，幻陣是本座布的，所以本座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關係。算間接責任吧。”
“你還嫁禍給白骨精。”
黑風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裡面有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東西——不是得意，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就像一個人在解釋一加一等於二，不需要得意，也不需要嘲諷，因為那是事實。
“大聖，你說本座嫁禍給她。可是你想過沒有——天庭為什麼會信？”
猴子沒有回答。
“因為天庭需要一個兇手。”黑風自己回答了，“量劫的劇本上寫著‘白虎嶺屍魔三戲唐三藏’。這個‘三戲’，必須有人來演。如果白骨精不演，天庭就會換一個妖怪來演。本座只是幫他們確認了演員的人選。”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況且，白骨精確實嚇死了人。雖然不是故意的，但死人就是死人。天庭不在乎她是故意還是過失——他們在乎的是劫數有沒有應驗。只要應驗了，誰對誰錯，重要嗎？”
“重要。”
開口的不是猴子，是唐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他站在長桌的另一端，雙手還合著十，袈裟上沾著山路上的灰土，臉上卻乾淨得像是剛剛洗過。他說話的聲音依然溫和，不高不低，但那個語氣——那個語氣裡有種東西，讓在座的妖和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你說天庭需要一個兇手，”唐僧看著黑風，“但貧僧不需要。貧僧只想知道真相。你說白骨夫人沒有故意殺人，貧僧聽到了。你說那三條人命是因幻陣而死，貧僧也聽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貧僧是個肉眼凡胎的和尚，不會法術，看不穿幻陣。但貧僧會寫奏表。貧僧可以向天庭陳明實情，請求重審此案。”
黑風看著唐僧，看了很久。那雙純黑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認真的神色——不是之前那種戲謔的、居高臨下的認真，而是一種像是在看一個從未見過的物種時的認真。
“你信她？”黑風指了指白骨精。
“貧僧信的是事實。”
“你知道什麼是事實？什麼又是天庭認為的事實？”
“那就是貧僧要做的事了。讓天庭認為的事實，變成真正的事實。”
石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黑風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淡到看不出來的笑，而是真的笑了出來，笑聲在空曠的穹頂下回蕩，震得穹頂上那片虛假的青光都在微微晃動。
“有趣。”他站起來，“你們師徒幾個確實有趣。本座以為自己在跟西個取經的和尚打交道，沒想到是在跟西個理想主義者打交道。這樣吧，別說本座不給年輕人機會——”他打了個響指。
石門轟然關閉。穹頂上的青光驟然變亮，照亮了之前隱在黑暗中的景象——石室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嵌著無數面鏡子。不是普通的鏡子，每一面鏡子的表面都在流轉著淡淡的靈力，鏡面裡映出的不是石室的倒影，而是不同的畫面。有些是山村，有些是城鎮，有些是人，有些是妖。每幅畫面都在動，都像一扇窺視凡間的視窗。
林清音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些鏡子——那些鏡子裡映出的畫面——她認出了其中幾面。有一面映的是白鹿村，村口的大榕樹還在，樹下那幾個老人還在下棋，渾然不知自己被什麼人注視著。另一面映的是白虎嶺，山路上空無一人。還有一面映的是一座灰撲撲的道觀，竹林掩映中露出飛簷一角。
青崖觀。
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刀柄。
“這些都是本座的收藏。”黑風走到牆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一面鏡子，“每一面鏡子，對應一個本座曾經介入過的地方。有些是村莊，有些是山門，有些是洞府。本座喜歡收集因果——不是自己的因果，是別人的。你永遠不知道，別人欠下的債，什麼時候會變成你的籌碼。”
他轉過身，面朝所有人。
“這樣。本座給你一個機會。你如果能從這面鏡子裡走出去——就是你面前那面——本座就放你們所有人離開。走不出去，也沒關係。死在裡面的人，本座會替你收屍。怎麼樣？”
林清音看著他指的那面鏡子。鏡面裡映出的是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到。她不知道那面鏡子裡有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黑風在笑。不是惡意的笑，是一種很純粹的、發自內心的興奮，像一個收藏家終於等到了一件值得他親自測試的藏品。
她正想開口，猴子先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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