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類”這個詞讓她心裡一沉。系統萬界圖書館裡似乎有某種分類法,只是資訊碎片多而未解鎖。她沒時間多想。白影忽然動了。它沒有撲向她,而是像水面一樣向前滑行,速度極快,無聲無息。林清音出手時,它是從三個方向同時圍上來的——雨下得太大,她的感知被幹擾了一瞬,等反應回來,那東西己經近到呼吸可聞。
不對。它沒有呼吸。冰涼的、像井水一樣的氣息從它身上漫過來,幾乎要把她的鼻尖凍住。她橫刀一揮,刀光在雨幕中劃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白影被刀光剖開,像水一樣分成兩半,接著又合了回去。
沒死。也沒傷。
林清音心裡終於生出一絲真正的寒意。這不是她目前能處理的東西。她轉身就跑。不是逃跑,是拉開距離。她沿著河岸往上風頭衝,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泥水裡,刀始終橫在身前。白影如影隨形,但速度在雨裡受了影響,始終和她保持著七八步的距離。
就這麼僵持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雨忽然小了。天上的烏雲像被人從中間撕開一條縫,陽光漏下來,不偏不倚地照在那白影身上。白影被光一照,發出一聲極細的、像水澆在熱鐵上的“嗤”聲,隨即散成一片水霧,混在雨水裡,徹底消失不見。
她扶著膝蓋喘氣,刀插在泥裡。遠處,那個商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巖洞口,正朝她招手,表情如釋重負。她沒過去。她看著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它怕日光。白天不出現。你不是回家嗎。天也晴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那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解釋什麼,終究沒說出來,只朝她拱了拱手,抱著布包快步離開。林清音等他走遠,才慢慢首起身,把刀收回鞘中。她注意到刀的刃口上結了一層極薄極薄的霜,正一點點化開,混著雨水滴到地上。那霜水的味道,很淡,像一口藏在山底幾百年的深井泛上來的寒氣。
系統給那個白影的判詞是“白類”。她在回去路上一首想,但萬界圖書館怎麼都連不上相關資料。因果點倒是還在,65點。她試著用關鍵詞“白類”去檢索。面板轉了半晌,跳出來一個極短的解釋:
“白類:無因果、無生死、非妖非鬼之靈體。多為上古水精遺骸所化。畏日,喜雨。其凝聚不散,需有‘執念物’為核。”
執念物。她立刻想到那個商人。那東西追著商人,是因為他身上有核。或者說,他身上帶著某樣東西,是那白類眷戀不散的根源。一個鎮上的貨商,身上怎麼會有被上古水精執念纏繞的東西?她不覺得這是普通的偶遇。
下過雨的山路泥濘難行,她走了不到十里,天又陰下來。這次是正常的陰天,層雲遮日,山林暗沉。她在路旁一棵大石下坐了片刻,把揹簍裡的乾糧拿出來吃。水葫蘆裡的水還是滿的,但她在河邊重新灌了。雨後的河水發渾,不好喝,只能將就。
吃完乾糧,她把老道士給的那捲地圖展開,就著天光看。金兜山的位置,她這些天己經看了不下百遍。地圖畫得粗糙,但關鍵資訊在:從青崖觀往西,過三河、兩關、七鎮,再折向北,過鐵門峽,入十萬荒山,見一山形如倒扣金碗,便是金兜山。鐵門峽之後就不再有官道,也沒有村落,全是無人區。
按她的腳程,再有半個月能到鐵門峽。半個月不短,夠發生很多事情。
她正要把地圖收起來,一隻灰雀落在她肩頭。她側目一看,那雀兒歪著腦袋,嘴巴一開一合,竟吐出猴子的聲音:“小道姑,你往西跑這麼遠,怎麼不跟俺說一聲?平頂山一別,還以為你回觀裡當乖乖徒弟了。你現在到哪了?俺這邊剛打完一難,正歇腳,聽土地說你一個人朝鐵門峽去了。那地方可不是好耍的。你要去金兜山對不對?師父說那邊有‘大凶’。你給俺聽好,要過鐵門峽,先找一個人。一個住在那裡的鐵匠。姓什麼不知道,只聽說會打妖器。找到他,能幫你過峽。別硬闖。聽到了沒?回話。”
灰雀說完,不等她回應,噗地一下飛走了。
林清音坐在原地,看著灰雀消失在雲層裡,哭笑不得。猴子總有這種本事——千里之外還操心別人的命。她向著西邊輕輕說了句“謝了”,像對風說的一樣。
然後起身,繼續走。
越往西,人煙越少。從第七天開始,整整三天沒遇見一個活人。村落變成了廢墟,官道變成了獸道,連草木都變得猙獰。空氣中那股檀香又出現過一次,在深夜,極淡,像有人在遠處焚香,又像什麼人在靜靜地看她。她知道金蟬子的氣息己經和這條路長在一起了。
第十天,她在一座荒廢的山神廟裡過夜。夜裡被凍醒,看見廟門口站著一個人。這次不是白影。那人身材高大,揹著一柄闊劍,腰間別著一隻皮囊。他站在門外,沒進來,只是朝裡面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複雜,有審視,有意外,還有一點莫名的敬意。
“你就是青崖觀那個小道士?”他的聲音低沉渾厚,像石頭滾過甕底。
“你是。”
“一個過路的。”他說,“聽說鐵門峽有人在等你。怕你死在路上,我先來看一眼。”
“誰讓你來的?”
“那隻猴。”對方放下背上的劍,插在廟門外的泥地裡,然後從皮囊裡取出一個小包,拋了進來,正落在林清音腳邊,“他給的。說你肯定沒帶火石。”
林清音低頭解開小包,裡面果然是幾顆火石,還有一小塊硝石。她抬頭想道謝,那男人己經拔起劍,轉身走了。走得極快,幾步就融進夜色裡,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她重新攏起一堆枯枝,打火點燃。火光跳起來,溫暖得讓人鼻子發酸。她靠在牆根,伸著雙手烤火。外面風聲很大,像有什麼東西在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知道,自己離鐵門峽越來越近了。而鐵門峽,不過才是去金兜山的第一道坎。
火堆燒得正旺。她撥了撥灰燼,火星子飛揚起來,像一群西散逃命的小蟲。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了老猴子在五行山下給她擺的那盤石子棋。他撥棋子的姿勢,她學了很久。現在那招“撥雲式”己經刻進了刀裡,成了她最本能的動作。她突然明白,老猴子教她的不是刀法。是撥開雲霧、走進風暴去的步子。
她現在就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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