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兜山出現在她視野裡的時候，是第西天的黃昏。
彼時荒原己經走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色的丘陵。地是裂的，像龜殼一樣張開細密的紋路，草在這裡長不活，偶爾有幾棵黑色的樹，枝條朝一個方向扭曲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嚇成了那樣。然後她就看見了金兜山。
那座山並不算高，但形狀極其規整，像是被誰把一隻碗倒扣在了大地上。山體暗沉，覆著一層青灰色的苔蘚般的東西，在夕陽裡泛著一點不太真實的光。沒有鳥，沒有風，連空氣都變得凝滯，彷彿離山越近，聲音就被抽得越薄。
林清音站在山腳前那圈焦土上，耳朵慢慢開始發疼。她嚥了口唾沫，能感覺到自己的吞嚥聲在喉嚨裡放大，又迅速被什麼吸走。山很靜。靜得太過分了。靜得像是整個天地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驚動山裡的什麼東西。
她解下揹簍，把石井抱在懷裡。井壁比之前燙了很多，井底那一小捧水在微微地震盪，不用靈力都能感覺到它在“怕”。又或者，是興奮。她也分不清。
系統在進入焦土範圍後徹底沒了動靜。面板完全灰了下去，像被什麼力量從裡到外裹住了。她試了三次，連推演模組的圖示都點不動。這跟黑風山的禁制不同。黑風山是“隔靴搔癢”，這裡的感覺更絕——好像連“系統”這個概念都不被這地方承認。她只能靠自己。
她開始登山。
山沒有路，只有一些細如羊腸的裂痕，勉強能踩腳。好在石面粗糲，不會打滑。她一手抱著井，一手抓著石壁，爬得極慢。金兜山的岩石裡像含著什麼東西，手碰到的地方微微發麻，像有細小的電流順著指甲鑽進來。爬到半山腰時，她己經累得快要脫力，可她還是一步沒停。因為她知道，如果停下來，也許就再也沒力氣上去了。
天黑了下去。天上有月亮，圓得駭人，卻是昏黃色的，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懸在離山極近的地方。月光照在山體上，把那些裂痕照得格外清楚。她忽然發現，那些裂痕並非隨意分佈，而是一圈一圈地向山頂收攏，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中心就在山頂正上方。整座金兜山，像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中心按過一拳。
山巔上，有一塊石頭。
不是普通的石頭，是一塊半透明的、泛著青光的巨石，足有兩人多高。石頭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人力刻出來的，更像是從石頭內部生長出來的紋路，錯綜複雜，如人的經脈。石頭頂端裂開一道口子，口子邊緣己被風化得很光滑。她走到巨石前，覺得懷裡那口井快要脫手跳出去。井水在瘋狂發光，像離家太久的人終於望見了門口。
她把石井放在巨石前方的地上。井底的光和石頭的青光連成一片。大地發出一陣極低的嗡鳴，像一整座山在輕輕地、剋制地呼吸。
“你來了。”
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她轉身，看見一個老婦人站在不遠處的石臺上。那老婦人極矮小，穿一件純黑的麻布袍，臉上佈滿溝壑般的皺紋。她沒有拄杖，卻站得很穩。最讓林清音心頭一跳的是，這老婦人的眼睛和她剛才見到的月亮一樣——只有眼白，沒有瞳仁。
“你是什麼人。”林清音握住刀柄。
“問反了。該問，你抱著什麼。”老婦人說，聲音沙而慢，像很久沒和人說過話。
“青崖觀的泉。”
“果然。”老婦人緩緩點頭，“青崖觀的泉，原本不叫這個名字。它叫‘一線泉’。三界之中，上通天河，下接地府，中連靈山。不是一口井，是一條通道。當年被玄素那丫頭截斷，搬到青崖觀，用來養活你們這些不認命的修士。你以為它只是青崖觀的？不。它本來就是金兜山的東西。”
林清音沒說話。她知道自己該信一部分，又不能全信。她想起師父說過，“金兜山以前不叫金兜山，叫金頂山”。山頂有洞，洞裡有金兜石，封印著一個厲害人物。如果這個老婦人說的是真的，那麼封印的核心，可能根本不是那個洞，也不是那塊石頭，而是她懷裡這口井。
“你等了多久。”她問。
“久到記不清。”老婦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乾，像是風吹過山坡，“每天等一個人。不知道是誰。只知道他會抱著一口井來。”
“所以你早知道我會來。”
“知道，也不知道。”老婦人說著，往石頭旁邊走了一步。她的腳落在石面上沒有發出聲音。這不是個好兆頭。林清音注意到了，但她沒有動。她必須保持鎮定。
“你要我把井放回去。”她說。
“不是放。是填。”老婦人說，“你把它放回原處。它會自己找路。但填下去之後，會有個東西醒過來。你最好有點準備。”
“什麼東西。”
“還能有誰。”老婦人咧開嘴，露出幾顆黃牙，“那隻猴子。”
林清音以為自己聽錯了。她腦子裡飛速轉過無數個名字，卻沒有一個和“猴子”對得上。但老婦人沒有開玩笑。她的語氣像在說今天吃什麼。她甚至伸出那隻枯瘦的手，往山頂下方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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