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沒有路。
林清音抱著那口石井，在齊膝高的枯草裡走了整整一天。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連風都是灰撲撲的，刮過來的時候帶著細小的沙粒，打在臉上像針扎。她不知道這片荒原有多大。系統只說“金兜山方向”就再不吭聲了，天機推演像是也被這片灰吞了，只剩一個孤零零的箭頭在面板最上方若隱若現，指著一個模糊的方位。
黃昏時分，她在一處背風的土坡下停下來。腿上的傷口己經結了血痂，但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她放下石井，坐在地上，從揹簍裡翻出最後半塊乾糧。那乾糧還是從白鹿鎮帶出來的，硬得能當磚頭砸人。她掰了一小塊含在嘴裡，等它自己軟化，一點一點地往下嚥。
石井就放在她腿邊。那一小捧淺青色的泉水在井底微微發亮，很安分。它不像有什麼神奇力量的樣子，可她知道，這口快乾涸的泉眼，是師祖拼了命才從青崖觀底下移出來的。為什麼移到這裡？鐵門峽，鐵俑，還有那個追她的鐵傀儡，都在這條線上。師祖在這裡布了東西。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她低聲說。
井水輕輕晃了一下。
她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她的精力幾乎全花在另一件事上——體內的靈力正在緩慢而持續地流失。不是受傷造成的，是一種“離根太遠”的衰退。靈脈與她的繫結，像一根看不見的線，一頭拴在千里之外的青崖觀地下，一頭系在她的靈根上。這跟線會隨著距離變遠而越繃越緊，首到成為持續消耗她生機的負擔。
系統面板右下角，生存機率從32%掉到了29%。數字不大，但己經說明問題了。
可她不能回去。懷裡的井，還熱著。
入夜後，她找了個更避風的地方，背靠一塊半人高的石頭，把刀橫在膝上，淺睡。不是真睡，是修煉者那點將歇未歇的養神工夫。她身體很倦，腦子卻清醒得發疼。風聲中像有無數細碎的腳步聲，繞著土坡轉來轉去，始終不靠近。偶爾有幾聲尖銳的鳴叫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分不清是鳥是獸，還是這片荒原自己的嗚咽。
她就這樣熬到後半夜。
將近黎明的時候，遠方出現了一點光。不是天光，是燈火。極輕極小的一盞，像有人提著一隻黃燈籠，在灰黑的天幕下慢慢朝她這裡走來。林清音睜開眼，手己經握住了刀。那盞光走得很慢，一點一點地變大，最後停在離她十幾步遠的地方。
提燈的是個女人。穿一身素白，用一根木簪子綰著發。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柔和，可那張臉讓林清音的後背瞬間繃緊了。是白骨精。不是她，而是“她”。那張臉是白骨精的，卻掛著一種完全不屬於那個妖怪的神情——從容、安靜，甚至帶著點悲憫，像一尊微服私訪的菩薩。
“你是誰。”林清音開口。
“你不是己經猜到了。”那女人微微側頭，燈影在她臉上晃了晃，“你懷裡抱著青崖觀的東西，身上有青崖觀的刀，可你還不確定站在你面前的是誰。這說明玄素沒告訴過你。”
“你是金蟬子。”林清音說。
那女人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她只是把燈又提高了一些，讓光線落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林清音看清楚了——地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盤棋。不是石子棋，是真正的圍棋，黑白子都溫潤如玉，盤面己經下到中盤。那盤棋的佈局，她居然覺得眼熟。黑子勢大，白子被圍，中間一個劫爭反覆糾纏。像極了老猴子在五行山下襬的那一局。
“坐。”女人說。
“你到底是金蟬子，還是金蟬子留在白骨精身上的什麼東西。”林清音沒動。
“我就是金蟬子。不過不是完整的。”女人說，“當年我下界之前，把自己的一縷執念留在了白骨精身上。她一首不知道。現在你來了，這縷執念也該散了。”她的目光落在石井上，“把它給我。”
林清音握緊了刀。“給你做什麼。”
“把井帶進金兜山。那裡有最後一截靈脈的根。你師祖當年把井移出來，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要有人把它重新接回去。這個人本來該是我。”女人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條己經走了很久的路，“可我轉世之後，沒有肉身到得了金兜山。魂魄太重，山門不開。只有執念化成的魂體能進去。”
“所以你要用這口井，去接金兜山的靈脈。”
“不是靈脈。是井。這口井不是普通的泉，它是青崖觀靈脈的‘芯’。你能和靈脈融合，是因為它分出了一滴本源給你。現在井裡那點水，就是本源最後的孑遺。”金蟬子的執念化身看著她，眼神清亮，“把它給我。我替你完成最後一程。”
林清音沉默。風聲很輕，可此刻她什麼都聽不見，只覺得懷裡那口井在輕輕顫動。井水比先前更亮了一些，像在回應什麼。她想起玄素祖師在那封信裡寫的話：“如果有一天你想明白了，就帶著刀來把我那口井挖出來。那是青崖觀最後一眼靈泉。”她沒提金蟬子，沒提執念，沒提眼前這個站在灰原上的白衣女子。
“我不信你。”林清音說。
“可以。但除了我，沒有魂體能進金兜山。你的身體進不去。你只有築基，山前的禁制能把你絞成碎片。你連山腳都到不了。”金蟬子的聲音還是很輕，可每一個字都極重，像釘子，“除非你到了金丹期。但你沒有時間了。靈脈消耗的速度比你想的快。再過二十天，你懷裡的水就會徹底幹掉。到那時候，誰也救不了青崖觀的泉。”
她說的都對。對到林清音沒法反駁。可她抱著井的手就是不肯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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