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金蟬子走遠,猴子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輕哼。
“他也不是原來的金蟬子了。”猴子說。
“我知道。”林清音說。
“你知道什麼?”
“他講話留一半,做事也留一半。跟平頂山那對童子說的倒是有幾分像。”她把刀插回腰間,慢慢站起來,“但有一點他說得對。這地方不能久留。”
她抬頭看天。東邊己經發白。金兜山在身後黑沉沉地立著,裂開的口子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正慢慢合上。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五莊觀是什麼樣的地方。”
猴子愣了一下,像是不太願意說。過了一會兒,他還是開口了:“地仙之祖鎮元子住的地方。那老倌兒有一棵人參果樹,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才成熟。一萬年才結三十個果子。聞一聞,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活西萬七千年。”
“你吃過嗎。”
猴子沒說話。他的尾巴甩了一下,像被什麼刺到了。
林清音記起來,原著裡孫悟空確實推倒過人參果樹。那是西遊路上極兇險的一難,最後觀音出面才了結。但在這個世界裡,每段故事背後都疊著好幾層她不知道的因果。她沒追問。她只是又問了一句:“金蟬子讓我們去五莊觀,你覺得呢。”
“他想讓俺老孫去。”猴子說,“俺感覺到了。五莊觀那地方,跟俺也有舊賬。他故意不提,等著俺自己想。”他齜了齜牙,“這和尚,還是那麼會算。”
“那你到底去不去。”
猴子沉默了一陣。東邊越來越亮,照得他的金毛泛起細碎的光。他望著遠方,像在望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好一會兒,他說:“去。俺想看看,五莊觀下面,到底藏著什麼。”
林清音沒再說什麼。她背起揹簍,把石井的碎片——那口己經空了的石井,又用油紙裹了一層,放進簍底。這口空井還帶著井壁上的那行小字。她想,等回到青崖觀,要把它埋在老槐樹下。
“走吧。”她說。
兩個身影在晨光裡穿過焦土,朝東折返。不是回家的方向。是往五莊觀去的路。那地方在正西。他們又繞回去。天光越來越盛,把兩人的影子從長拖到短。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只有風在枯草間穿,聲音像遠去的兵戈。
快到鐵門峽時,猴子忽然停住腳步。他耳朵動了動,尾巴一僵。
“有人跟著咱們。”
林清音沒回頭,只把手按在刀柄上。她的地靈同息順著地面鋪開,比眼睛更快。三里外,一塊青石後面,有人。那人氣息壓得極低,不是凡人,也不是尋常妖怪。他跟著,但不靠近,像在等他們離開鐵門峽。
“是那邊的人。”猴子說,語氣不太好。
“哪邊。”
“靈山的人。”猴子說,“俺聞得出來。他們不修地靈,只有一股香灰味。跟當年在花果山外蹲俺的人一個味兒。”
林清音慢慢轉回身,望著來時的荒原。風把枯草吹得倒伏下去,又彈起來。她確實沒看見人影。但她知道,猴子沒開玩笑。
“他們想幹什麼。”
“看。然後就報信。”猴子把手腕上的虎皮袖口緊了緊,“你今晚在山上鬧出來的動靜太大了。靈山那邊坐不住了。”
“所以我們不能在這裡等他們跟到五莊觀。”林清音說。
“不用等。”猴子往前跨了一步,擋在她身前,眼睛掃過身後的曠野,“走。俺倒要看看,哪個不怕死的敢攔在路中間。”
他邁步朝鐵門峽方向走去。林清音跟在後面,手心攥著刀,掌紋裡全是汗。她的修為還是築基巔峰,離金丹只差一線。可這道門檻,像金兜山的裂口一樣橫在她面前。她知道,如果下一段路要活著走完,就不能只在山門前逃。要過這道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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