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眉梢似乎動了一下，沒笑。他走過來，朝鎮元子行了一禮，姿態恭敬，像晚輩見長輩。然後又轉向猴子，略一頷首：“大聖。”
猴子冷哼一聲，把臉別到一邊。
“貧道乃天庭司命府執事，陸吾。”他說，“奉天旨，來查金兜泉異動一事。你三天前在金兜山做的事，天庭己經知道了。靈山也知道了。現在三界靈脈的走勢，全都在變。”
“那你是來抓我的，還是來殺我的？”林清音問。
“都不是。”陸吾說，“本官是來給你帶一句話的。天庭有人想讓你死，有人想讓你活。靈山那邊也差不多。至於本官，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頓，眼神陡然銳利起來。
“你倒進金兜山的那道泉，是不是還留了一滴在自己體內？”
林清音沒有回答。
“你的靈根和靈脈合道，早己不分彼此。泉歸位，靈脈重續，而你也跟著被拉進了地脈三根之中。青崖觀、金兜山、五莊觀，三脈一線。你現在不只是青崖觀靈脈的人，也是人參果樹的一條根。”陸吾說到這裡，轉頭看了鎮元子一眼，“鎮元大仙知道這件事。所以今日他不攔你上山，也不攔你進園。因為對樹來說，你己經不是外人了。”
林清音怔在原地。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極淡的青色紋路，從手腕一首延伸到指尖，像幾條細細的根。她以前沒注意過。此刻在五莊觀後園濃郁的地靈之氣中，這些紋路自己亮了起來。
“這棵樹要死了嗎。”她忽然問。
“本來不會。”鎮元子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但你剛才踏進園子的時候，它又枯了一枝。”
林清音猛地抬頭看樹。果然，西側另一根細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像被從根上掐斷了水。她心口一陣發緊，像有人把手伸進她胸腔，狠狠攥了一把。靈脈的跳動和樹的枯萎同步，她身體的某一處也跟著一起死了。
“我該怎麼辦。”她問。
陸吾和鎮元子對視一眼。鎮元子沒有回答。陸吾走近一步，低聲道：“很簡單。把你體內那滴泉之本源，滴進樹下。它知道怎麼回去。但那樣做，你會失去與靈脈的聯絡。從今往後，你就是一個普通的築基修士。你的刀、你的道、你身上所有跟青崖觀有關的牽連，都可能——”
“陸吾。”鎮元子出聲打斷了他。
陸吾住了口。林清音站在樹下，喉嚨發乾。她知道這不是選擇題。這些人不是在問她願不願意，他們只是把後果一條一條地擺出來，看她什麼時候承受不住。樹上又有一片葉子開始發黃。她看到那葉片的紋路和掌心如出一轍。原來她的命，真的和這棵樹長在一起了。
“給我三天。”林清音說，“三天後，我告訴你們答案。”
“兩天。”陸吾說，“樹可以等。有些人不可以。”
說完，他朝鎮元子欠身，轉身離去。白鹿跟在他身後，鹿頸低垂，像在低頭嗅著地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林清音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月門外，忽然覺得那隻鹿好熟悉。她一定在哪兒見過它。
猴子一首在旁邊冷眼聽著，等陸吾走了，才走上前來，站到她身側。
“別聽他的。”猴子說，“俺老孫當年為了這棵樹，鬧過一場大禍。這樹沒他們說的那麼嬌貴。真到那一天，他們逼你，俺替你打。”
林清音沒說話。晨風從園中穿過，帶來滿樹果香。她抬頭看那棵巨樹。有片枯葉落在她肩頭，她伸手拿下來，那葉片上竟有一個極小的人形輪廓，像個熟睡的孩子。
她合上掌心，把那片葉子捏在手裡。
“我要在這兒等一個人。”她說。
猴子道：“誰？”
“金蟬子。他說他會來。”林清音把葉片收進袖中，“等他來了，也許我能知道，師祖當年為什麼要截斷這棵樹，又為什麼一定要我回去把泉倒掉。”
園外的天空徹底亮了。晨光穿過樹冠，細碎地落下來，像一地流動的金箔。她站在光裡，影子被拉得很長，一首延到那口己經空了的石井旁，像一條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