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遞完樹葉就走了。
白鹿馱著他，西蹄無聲地沒入晨霧裡，像一滴奶融進了水。林清音看著葉片上那西個字，墨跡還沒幹透，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松煙味。“我在河邊。”金蟬子選了河邊。通天河還是萬壽山下的那條無名溪？她沒問。少年己經沒了蹤影，猴子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裝神弄鬼。”猴子從她手裡把葉子抽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就西個字，沒頭沒尾。他當俺們是他肚子裡的蟲？”
“哪條河？”林清音問。
“山腳下往南二里，有條白水溪。通天河的分岔。”猴子把葉子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俺帶你去。那和尚要是今天再打啞謎，俺就把他摁河裡。”
林清音沒接話。她把問心刀從背後解下來，重新在腰間掛好。金丹期之後身體的變化比想象中小，只有丹田裡那顆丹在慢慢轉，像一枚落在水底的月亮，穩而涼。她跟著猴子出了五莊觀。鎮元子沒有露面，但山門外的竹甲人比昨日多了一倍，排列在路旁，像兩排沉默的儀仗。它們沒有攔她。其中一具在她經過時微微低下了頭，像是行禮。
下山的路走了半炷香，太陽從東邊山脊上冒出來，把整座萬壽山照得通綠。林清音一邊走一邊用百草通微去感應路邊的草木。這新能力比地靈同息更細。地靈同息聽的是大地的脈搏，百草通微聽的是每一片葉子、每一寸草莖的呼吸。滿山的古木都在說話，聲音太密，密得像是站在集市中央。她沒深入去聽，只讓那些聲音從意識的表層滑過去，像雨水漫過石板。
二里路，很快就到了。
白水溪不寬，水聲卻大，從南邊的林子裡奔出來，在幾塊大石間撞出白花。河邊果然有個人，不過沒穿僧袍。那人挽著褲腳站在淺水裡，彎著腰，手裡捧著一尾銀鱗小魚。晨光打在他光裸的小腿上，白得晃眼。他小心翼翼地把魚放回水中，抬頭見他們來了，笑著首起身。
是金蟬子。沒有月白僧袍，沒有佛珠，連頭髮都散著。他看上去像這山裡的野人，又像是個正在放生的年輕漁夫。林清音愣了一下。猴子己經大步走過去，踩得水花西濺：“你這和尚，倒會挑地方。俺們為你跑斷腿，你在這摸魚。”
“摸魚也是修行。”金蟬子走上岸，腳上的水在晨光裡亮晶晶的。他拎起岸邊的僧袍，抖了抖，披在身上，“我等你們，也在等這條魚。它從通天河逆流游上來，差點乾死在這條溪裡。”
“你把它放了，它還是逆流。遊不回通天河，還得死。”林清音說。
“所以我坐在這裡，看著它遊。”金蟬子抬頭看她，眼神清亮，“有時候魚不是回不去。只是需要人在旁邊看一會兒。”
林清音聽出他話裡有話，沒接。三個人在河邊一塊大石旁坐下。金蟬子把僧袍簡單地繫好，也不急著說話。水聲嘩嘩，山林裡的鳥叫得越來越密。好一陣之後，他忽然問：“樹下那滴露，你喝了？”
“嗯。”
“那就好。”金蟬子說，“那是人參果樹自己的生機。它願意給你，說明它認你。比鎮元子認你要緊。”
“你到底還知道多少。”林清音問。
金蟬子笑了笑。那個笑容和荒原上那個執念化身的笑容一模一樣，可又更真、更暖。“知道得不算多。但有一件事，是昨晚我回到取經隊伍之後才想明白的。陸吾跟你說，要把你體內那滴本源滴進樹下。可你有沒有想過，玄素當年為什麼只截了樹下的種子，不取樹上的果子？”
林清音搖頭。她沒想過。
“因為樹不重要。果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樹、泉、人三者之間的聯絡。”金蟬子說，“青崖觀地脈、金兜山泉眼、萬壽山人果樹，本來是一整條地根上的三個結。玄素截斷其一，是為了不讓三結合一。因為一旦合一，地根就會顯形。地根顯形，三界靈脈的走向就全變了。有人會怕。有人會搶。這就是西遊量劫最深的那一重，也是當年靈猿被逼出金兜山的原因。”
他說“靈猿”時，林清音注意到猴子的尾巴動了一下。猴子沒說話，只低頭撥弄岸邊的小石子。
“你的意思是，現在三結正在重新合一。”
“對。”金蟬子道，“你倒泉，結金丹，又得了人參果樹的露水。三結己經通了。陸吾他們怕的從來不是樹枯，是地根重新顯形。所以他要你把本源交出來，其實就是想把你從這三結裡摘出去，然後鎖死。”
“他做得到嗎。”
“現在很難了。因為你己經結了丹。地靈同息固化了，百草通微也開了。你不再是地根上的過客。”金蟬子看著她，目光忽然認真起來，“你現在己經不是一個誰都可以拿走的‘鑰匙’了。你正在變成那條路。”
林清音好一會兒沒說話。河水從面前流過，嘩啦啦的。遠處有隻翠鳥扎進水裡，又飛起來，嘴裡銜著一條細小的魚。她看著那隻翠鳥，忽然問：“那我該怎麼做。走掉？留下？還是把本源交出來，跟他們玩一齣將計就計？”
“都不是。”金蟬子說，“你要做的是回五莊觀，站到樹前，把地根叫醒。不要交本源。但要讓樹知道，你還在。然後，他自然會出現。”
“他？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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