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巖鎮回赤炎嶺的路，比來時快了許多。
林清音和白骨精幾乎是跑著回去的。天光大亮，雨後的山路泥濘溼滑，但她顧不得腳下。金丹期的靈力灌注在雙腿上，每一步蹬出去都是丈餘遠。白骨精飄在她身側，白袍被風拉成一道細線，像一支貼著地面疾飛的箭。兩人沒走官道，抄的是山脊上的野路，一路碎石滾落，驚起幾隻藏在巖縫裡的旱獺。
到赤炎嶺寨門口時，赤牛己經站在那了。
他換了身甲，不再是昨夜那副煙熏火燎的殘破模樣。新甲是暗紅色的，胸口嵌著一塊拳頭大的黑石，石面上隱約有火光流轉。他手裡沒拿那把裂了的黑刀，空著兩手，遠遠看見林清音跑來，牛眼一眯，迎上前兩步。
“玉棺動了。”林清音在他面前站定，氣還沒喘勻，先說了這西個字。
赤牛的臉沉下來。他沒問細節，只轉過身，大步朝寨中走去。林清音和白骨精跟在他身後。寨子裡的兵卒比昨天多了不少，站崗的、巡營的、修寨牆的，個個面色緊繃。走到中軍大帳前，赤牛推門進去，從石案上抓起一隻皮卷，攤開。
“火尾河的玉棺，跟山底那塊骨是一對。”赤牛用指節敲著皮捲上標紅的線條，“我守山八百年，只聽上一任山神提過一次。那塊骨是上古火精的遺骸，玉棺是它的‘殼’。骨在人在，殼在魂在。骨和殼一起動，說明那東西要醒了。”
“醒了會怎樣。”林清音問。
“不知道。上一任山神沒等到它醒就死了。”赤牛抬起頭，牛眼裡映著帳外灰白的天光，“但有一點我清楚——骨和殼不能碰面。它們一旦合在一起，火雲山地底的地火就會徹底失控。方圓五百里，連石頭都會燒成琉璃。”
林清音沉默了幾息。她想起玉棺裡那個蜷著的人形，想起它在月光下往岸上爬的樣子。那東西在找什麼。它上來了，是因為骨在動。骨在動，是因為地根醒了。歸根結底，還是她引出來的。
“我得回去。”她說。
赤牛看著她，像早就料到了這句話。他從腰間解下一隻皮袋，倒出一顆暗紅色的丹丸，比火丹大一圈，表面有細密的金紋。他把丹遞過來：“含著。玉棺是陰火，和山底的地火不同。這顆是陽火丹，能幫你頂一陣。”
林清音接過來收好。她轉身要走，赤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打算怎麼弄。”
“先看看它到底要什麼。”她沒回頭，“如果它只是想回去，我就送它回去。如果它想出來，我就讓它知道，出來可以，但不能傷人。”
赤牛沉默了一陣，悶聲道：“它不一定聽得懂。”
“那就說到它懂。”
出了寨子，林清音朝青巖鎮方向狂奔。白骨精追上來，與她並肩。跑出半里地，白骨精忽然開口：“奴家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那個夢。夢裡很冷，很長的臺階，有人在下面等。奴家以前以為那是自己死前的記憶，剛才忽然想通了。”白骨精的聲音很輕，卻穩，“那臺階不是陰間的路。是火雲山地底那條舊火窯。奴家生前，可能來過這裡。”
林清音腳下頓了一下。她看白骨精，白骨精的臉在晨光裡白得透亮，神情卻出奇地平靜。
“你前世是這裡的人？”
“不知道。也許只是路過。但奴家欠這裡的。”白骨精說，“所以這趟，奴家陪你到底。”
兩人沒再說話，繼續趕路。午後抵達青巖鎮時，天色又陰了。灰雲低低壓在鎮子上空，火尾河的水面泛著一層油亮的光，那口玉棺還在老地方。半浸在水中，半靠在石灘上，棺身上的紅比昨天更深了，像浸了血的舊玉，沉甸甸地壓在河岸上。河邊的空氣很燙，像有人在河底架了口大鍋在燒。
鎮上的人今天連門縫都不開了。整條街死寂一片，只有那幾叢蘆葦在風裡沙沙響。林清音走到石欄前，沒靠近，先蹲下來聽。百草通微鋪開，她聽見腳下的草根在顫。那些草不說“別開”了。它們說：“快了。”
林清音站起來。她看向玉棺。棺蓋上的那隻銅環，今天格外亮，亮得像剛被人擦過。她慢慢往前走了兩步。刀沒拔，手按在刀柄上，沒動。
“喂。”她對著棺材喊了一聲。
玉棺沒反應。但河面上的熱氣忽然重了幾分，像有人在水底吹了一口氣上來。
“我知道你醒了。你夜裡敲蓋，我聽見了。”林清音又走近了一步，“你要出來，可以。但你得先跟我說話。不說話，我不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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