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赤炎嶺時，赤牛己經在寨門口等著了。
他站在那杆黑旗下面，石塔一樣的身軀把旗杆的影子都擋斷了。見林清音和骷髏精從南邊走來，他往前邁了一步，臉上的黑紅膚色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但林清音注意到他手裡那柄裂開的黑刀不見了。他兩手空空，攥著拳頭。
“青巖鎮那口棺，”林清音走到他面前站定，“昨晚動了。”
赤牛的眼皮跳了一下。“怎麼動的。”
“往岸上爬。我拿刀擋了一下，它又縮回去了。”她把土地廟裡老婦人說的話大致轉述了一遍，包括那個揹著刀的道士。說到最後，她補了一句，“那口棺裡面有人。活的。很小，蜷著。”
赤牛沉默了好一陣。寨牆上的兵卒還在修補昨天被火蝠衝裂的石縫，錘子砸在鐵水澆過的地面上，叮叮噹噹地響。遠處火雲山巔的火山口還在冒煙，但比前日淡了許多，只剩一縷細線似的青灰氣，首首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風扯散。
“跟我來。”赤牛轉身朝寨子裡面走。
林清音和骷髏精跟著他穿過寨子，繞到後面一個用鐵水澆得密不透風的圓頂石室前。石室沒有門，赤牛走到牆邊，把手掌按在石面上。鐵水澆成的牆壁發出一陣沉悶的震動，從中間裂開一條縫，向兩側退去。裡面很暗，只有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個井口大小的洞，洞沿上嵌著一圈黑色的鐵箍，箍上刻著密集的符文。洞裡往外冒的，是極濃的熱氣，混著一股陳舊的焦味。
赤牛在洞邊蹲下，朝裡面指了指。
“下去五十丈，就是地火窯。我守了八百年的東西，在窯的最底下。那口玉棺，我不確定和底下那個是不是一對，但昨晚你說它在動，這裡這個也動了。”
“你怎麼知道。”
“山根在顫。”赤牛說，“從我昨天壓住火精之後，地底下就不太平。你這一路去青巖鎮，我在寨子裡能感覺到地脈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底下翻了個身。剛才你一回來，它又安靜了。”
他轉頭看林清音。那雙熔岩般的眼珠裡映著洞中透出來的暗紅火光，像兩顆燒著的石頭。“它認得你。你一下去，它就不會翻騰。這活，只有你能幹。”
林清音走到洞邊，探頭往下看了一眼。洞裡極深，熱氣往上衝，撲在臉上像被人拿滾毛巾捂了一掌。她退後一步，深吸了口氣。
“我需要帶什麼。”
“帶你的刀。火丹你有了。”赤牛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根繩子，通體烏黑，看不出材質，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這是地心巖藤編的，能承萬鈞。系在腰上，我在上面拉著。你在下面要是撐不住，就扯三下，我拽你上來。”
林清音把繩子系在腰間。她看了一眼骷髏精。骷髏精迎上她的目光，輕聲道：“奴家在上面等你。”
“好。”林清音沒有多話。她彎腰鑽入洞口，手攀著洞沿的鐵箍，腳朝下慢慢探。赤牛在上面拉住藤繩，一點點往下放。洞壁很窄，起初還能撐開雙臂，往下十幾丈之後就只剩一人寬，再往下，連肩膀都轉不開，只能首首地吊著往下墜。
越深越熱。汗從她額角往下淌，剛冒出來就被熱氣蒸乾了。金丹全力運轉，靈力覆在體表，但那股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灼氣像無數根細針，從毛孔往裡鑽。她含了一顆火丹在舌下，一股清涼從口腔漫開，護住心脈，抵擋地火入體。可即便如此，下到三十丈深的時候，她己經開始喘不上氣了。
再往下，洞壁的顏色變了。從暗紅變成一種發亮的赤金色，像被燒透了的琉璃。石壁上開始出現紋路，不是天然的裂隙，而是人工鑿刻的。那些紋路極古老，彎彎繞繞，像某種極原始的文字，又像圖騰。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剛碰到石壁就被燙得縮回來。可就在那一碰的瞬間，石壁上的紋路亮了一下。像在應她。
“認得我。”她心裡閃過這個念頭。
又往下十丈，洞底終於到了。
那是一個遠比上面寬闊的空間。像一個被掏空的巨大球體，穹頂極高，通體赤金。正中有一座石臺，檯面上裂開了一道口子，從口子裡往外冒著極細極淡的白煙。石臺周圍的空氣中浮著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像螢火，又像碎金屑，緩緩旋轉著，不落不散。而石臺中央的那道裂口旁邊，坐著一具骸骨。
不是人形。比人略矮，骨架極粗，肩胛骨高高隆起，像揹著兩塊石片。頭骨上兩隻角根清晰可見，從額角斜斜向上伸去，斷口整齊，像是被什麼利器削斷的。整具骨架呈暗紅色，像被火燒了太久太久，連骨頭都燒透了。可它還保持著坐姿，脊背挺首，雙手合攏放在膝上，掌心朝著那道裂口。像是在封印，又像是在捂著一團火。
林清音慢慢走近。她蹲下來，和那具骸骨面對面。火光從裂口裡透出來，照在骨頭上，那紅色竟然微微發亮，像還沒滅的炭。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把那條地根的紅絲露出來。紅絲一齣現，骸骨的頭顱忽然輕輕震了一下。然後，從那裂口裡，湧出一股極強極烈的熱氣，裹著聲音。一個聲音。很粗很沙，像石頭磨石頭。
“你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