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牛聽完林清音的話，半天沒吭聲。
他坐在大帳裡的石椅上，那把裂了的黑刀橫在膝上，手指反覆摩挲著刀身上的裂口。帳外天色陰沉，火雲山方向又冒起了淡淡的黑煙，比前兩天稀薄些，但沒斷。幾個牛角兵卒在寨牆上走動，鐵甲摩擦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誰在用鈍刀切骨頭。
“你說那棺材裡有人。”赤牛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悶。
“很小的人。蜷著。像嬰兒。”林清音說，“我不確定是不是活的。但它在動。後半夜自己往岸上爬，月光一照，裡面的人形就特別清楚。”
赤牛把刀從膝上拿下來，杵在地上，雙手疊在刀柄上。他的牛眼裡有東西在轉，像兩團被攪動的岩漿。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守這山八百年，從來不知道河底下還壓著一口棺材。”
“你不知道？”
“不知道。”赤牛看著她，目光很首，“這山底下的東西，我只知道那塊骨頭。骨頭下面的火精。火精下面的火窯。那火窯是上古的，比我老得多。我當年被天庭封在這裡當山神，就是因為火窯裡的火要人看。可從來沒人告訴我，火尾河裡還有一口棺材。”
林清音沉默了一陣。她在想那個老婦人的話。很多年前，也有一個揹著麻繩刀鞘的道士來過，把棺材推回了河裡。那個道士是誰？是青崖觀的人嗎？如果是，為什麼師父從來沒提過？還是說，青崖觀的歷史比她以為的要長得多、深得多。
“我要下到山底。”她說。
“下到山底？”
“玉棺從河裡上來，是因為地底的火窯動了。火窯動，是因為地根醒了。地根在我身上。”她指了指自己虎口那道紅絲，“我要下去看那火窯裡到底還有什麼。光靠上面壓，壓不住。”
赤牛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朝外看。火雲山的山口正在噴煙，煙柱比早上又粗了一圈。他背對著她，說：“底下不好走。那火窯我下去過，最深的地方連我都扛不住。你是金丹，火精認你，可火窯裡的熱不是地火。那是骨頭燒了幾萬年攢下來的，沾著一點就能把魂魄烤乾。”
“你下去過。”
“下去過。只到了第二層，再深就沒敢往裡走。”赤牛轉過身，“你要下，我帶路。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
“那口棺材，你要麼現在就把它推回河裡去。要麼，等你從火窯裡出來，再管它。在你去火窯之前，不能讓那東西再靠近火雲山。棺材和火窯之間有感應，它越往山這邊靠，火窯就越躁。你要是先去了火窯再回來管棺材，我不攔你。你要是管了棺材再去火窯，我這山就壓不住了。”
林清音想了想。“棺材在河裡八百年都沒事，這幾天才開始動。說明它在等火窯的動靜。我去火窯，把它按回去，棺材自然就安靜了。我先不下河。先下火窯。”
赤牛看著她，沉默了幾息，嘴角動了動。“行。那就明天一早下去。今晚你歇一歇，把火丹收好。底下用得上。”
那天晚上，林清音沒怎麼睡。她坐在帳外一塊被白天曬得微燙的石頭上，把問心刀從鞘裡抽出來，藉著月光一點一點看。刀身沒有損傷，火精那次之後，青紅交織的紋路又多了一些新的分支，細細密密的，像一棵正在抽條的樹。她用拇指順著紋路摸過去，指腹傳來一陣很輕的溫熱，像在觸控某樣活著的東西。她忽然想，這把刀要是能說話，一定會告訴她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天還沒亮，赤牛就來了。他換了一身更輕的軟甲，黑刀用布纏著背在身後。腰上掛了一圈皮囊，裡面裝著火丹和火摺子。身後跟著兩個牛角力士，各揹著一捆極粗的鐵鏈。林清音站起來，把刀收好。白骨精也從帳中出來，白衣在晨光裡像一截淡色的紙。
“你留下。”林清音說。
白骨精看了她一眼，沒爭。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小截白色的骨頭，只有拇指長，磨得很光滑。“帶著。奴家身上唯一能壓火氣的東西。萬一到了下面撐不住，把它含在嘴裡。”
林清音接過來收好。白骨精退後一步，不再說話。
赤牛領著她們從寨子後頭一條極窄的石縫鑽了進去。石縫兩側的巖壁熱得燙手，但越往裡走，反而漸漸涼了下來。腳下的路先是碎石，再是細沙，最後變成一種極硬的黑石，踩上去連腳印都留不下。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頭頂的石縫忽然開闊，露出一片極大的地底穹窿。穹窿中央有一口窯。不大，比尋常人家的灶臺大不了多少，通體漆黑，看不出是什麼材質。窯口正往外冒著極細極淡的青煙。窯前有一道極深的裂縫，從窯口一首延伸到腳下，裂縫裡填滿了像瀝青一樣的黑色東西，在緩緩蠕動。
“火窯。”赤牛站定，聲音壓得很低，“再往前，你不能再走了。”
“為什麼？”
“因為火窯一尺之內，熱不是熱，是‘性’。火性。沾一點，魂魄就跟著燒。你刀上的火精路數，能讓你走到窯口。但進不去。”
林清音沒有猶豫。她把揹包放下，只帶刀往前走。赤牛沒攔她。她走到窯口前一丈，己經感覺到了那種“熱”。那不是溫度的壓迫，是某種更內在的東西。像有人在拿一把極細的針，從她的毛孔往裡刺。她用靈力去擋，擋不住。靈力本身都在被蒸。她改成用地靈同息去接，窯裡的火氣果然緩了一些。再往前走，她的虎口熱得發疼，那條紅絲自己亮了起來，像在回應窯裡的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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