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赤炎嶺時，己近正午。
寨子裡的氣氛和昨夜不太一樣。兵卒們還在修補寨牆，但動作明顯快了許多，連走路的步子都帶著急。赤牛站在大帳外的空地上，面向火雲山方向，揹著手，像一根扎進地裡的鐵樁。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牛眼掃過林清音的臉，又掃過白骨精，最後落在林清音握刀的手上。
“怎麼樣。”
林清音把青巖鎮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那口玉棺半夜自己往岸上挪的時候，赤牛的眉心跳了一下。說到棺裡有個人形蜷著、像嬰兒抱膝的時候，他的兩隻牛角尖上忽然亮了一下極細的金光，又暗下去了。等她把話說完，赤牛沉默了好一陣，忽然轉身朝帳中走去。
“進來說。”
帳內的石桌上，那幅火脈圖還鋪著。赤牛走到圖前，用手指點著火雲山正中那個金紅色的亮斑，又沿著一條極細極淡的紅線往南一劃，一首劃到圖上標註的“火尾河”三個字上。
“這條河，是火雲山地火脈的南支。你昨晚看到的那口玉棺，就卡在這條支脈的末端。”赤牛沉聲道，“山底那塊骨是火源，河裡那口棺是火尾。頭在山上，尾在河裡。尾巴被人撈起來，頭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外面有人來了。”赤牛抬頭看她，牛眼裡映著帳中昏暗的光，像兩潭暗紅的岩漿，“地根覺醒之後，三界靈脈都在變。可變的只有地下的根，沒說地上的東西也跟著變。火尾河那條支脈，是古人故意堵上的。那塊骨也是古人故意封的。現在它們自己要動了，說明地根甦醒牽動的範圍，比我們想的要大。”
林清音坐在石凳上，手指不自覺地敲著刀柄。她想起那個老婦人的話——很多年前玉棺也浮上來過一次，來了個背刀的道士，把它推回去，貼了符。那個道士大機率是青崖觀的人，用的也可能是問心刀。可當年只推回去，不徹底解決。為什麼？是解決不了，還是不能解決？
“那個棺材裡的人形，”她開口問，“你見過嗎。”
赤牛搖頭。“我守山八百年，從沒進過河底。但我聽上一任山神說過一句話。他說，火雲山的地火裡埋著一個‘胎’。沒熟透的胎。天地初開時，有些東西生了一半就停了，就那麼封在五行裡，等著什麼時候條件齊了，再接著生。地根是土，火精是火，玉棺是水。還缺金和木。”
“金和木在哪。”
“我不知道。”赤牛說，“也許在取經路上。也許在天庭。也許就在你身上。”
林清音低頭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裡那條紅絲還在虎口附近，安靜地臥著。她握了一下拳，紅絲像感應到什麼似的，輕輕跳了一下。
“我昨晚沒碰它。”她說，“但它認出了我的刀。那口玉棺認得問心刀。”
赤牛點頭。“所以我說，你該去看看那塊骨。火精認了你，玉棺也認了你。山底那塊骨，大概也等著你。”他頓了頓，“只是這事不能急。你從金兜山一路走到現在，地根在你身上還沒長穩。貿然下去，火精會躁。”
“要多久。”
“至少三天。你在這寨子裡靜養三天，把金丹穩一穩，把地根的氣息養勻。三天之後，我帶你下火雲山。”
林清音沒有異議。她確實累了。從萬壽山到火雲山，一路沒怎麼歇過。金丹雖然穩，但靈力虧空得厲害，尤其是昨晚硬抗玉棺那一波紅光，消耗比她預想的大。她需要時間回氣。
那三天她哪兒也沒去。白天在寨子後面的空地上打坐練刀，夜裡睡在石床上，把靈力一點點蓄回來。白骨精每日替她去青巖鎮邊上轉一圈，回來說那口玉棺白天始終安靜，夜裡偶爾敲幾聲，但沒再往岸上挪。鎮上的人照舊關著門，但街上偶爾能看見人影了。那個老婦人沒有再出現。
第三天傍晚，赤牛來找她。他換了一身更輕便的黑甲，腰裡掛著那柄裂了的黑刀，刀身上纏著新打的鐵箍，把裂口箍住了。他的兩隻牛角上各多了一道極細的金紋，像是新刻上去的。
“準備好了？”他問。
林清音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問心刀掛在腰間，刀柄上的麻繩她重新纏過了，留了活釦。她把赤牛給的火丹皮囊貼身收好。白骨精站在她身後，白衣被晚風吹得微微翻動。
“走。”她說。
赤牛帶她們走的是寨子後面一條極隱蔽的小路。路從寨牆根下鑽入山體，一進去就熱得讓人喘不上氣。通道越來越窄，越來越深，石壁上滲出的不是水，是一種暗紅色的稠液，像稀釋過的岩漿。赤牛走在最前面，用黑刀在牆上劃出痕跡，說這是防迷路的。林清音跟在後面，用百草通微去聽。地底的聲音比地面上更清晰，她能聽見那條主脈在極深的地方跳動，沉穩而有力。火精不哭了，它睡著了。
通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石門。門面上刻著一頭牛，牛角頂天，西蹄踩著火海。赤牛站在門前，把黑刀插進門縫裡一撬，石門轟然開了一道口子，一股滾燙的氣浪從裡面衝出來，吹得林清音的頭髮都焦了。她下意識抬手去擋，掌心裡的紅絲突然一跳，那氣浪竟然自己分開了，從她兩側繞過去。
赤牛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先一步跨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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