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晚些。
灞上的柳條才剛剛抽出鵝黃的嫩芽，薄薄的晨霧裹著河水裡尚未散盡的寒氣，打在人臉上，涼颼颼的。
我從天亮就開始梳頭。
銅鏡裡映著一張年輕的臉，眉眼還帶著幾分沒長開的青澀，唯獨那一頭長髮，黑得像浸了墨，垂下來能蓋住整個腰肢。這是平陽公主府裡姐妹們公認的，也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
“子夫，你發什麼呆？今日可馬虎不得！”身旁的春蘭拿手肘捅了我一下，聲音壓得極低，“聽說了嗎？今日要來的是當今天子！”
我握著木梳的手微微一緊，指節泛了白。
天子。
平陽公主是當今天子的親姐姐，這滿府上下誰不知道？公主府裡養著我們這些歌女舞伎，本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這些年來，府裡從各處蒐羅來的美人一撥接著一撥，個個都盼著能被哪位貴人看中，一步登天。我也見過不少回——公主設宴款待達官顯貴時，我們就在堂下獻舞唱歌，如同廊下襬著的一盆花、一盞燈，用完了，就退下去。
可天子不一樣。
那是整個天下最尊貴的男人。
“別緊張。”另一個姐妹巧兒替我理了理裙襬上的褶皺，壓低聲音笑道，“我聽說皇上才十九歲，比咱們也大不了幾歲。再說了……你那一頭頭髮，誰看了不心癢？”
我勉強扯了扯嘴角，沒應聲。
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日頭漸漸升高，府裡的動靜也越來越大。下人們來來往往，擦洗廊柱、更換帷幔、準備酒宴，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大氣都不敢出。我站在廊下的陰影裡，看著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昂的管事娘子一個個弓著腰、碎著步小跑，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平陽侯府，我待了快十年了。
從我記事起，母親衛媼就是侯府裡的奴婢，我跟著她，吃的是下人的飯，穿的是旁人不要的舊衣裳。後來母親說我模樣還算周正，嗓子也還行，就把我送進了歌女班裡，好歹不用去做那些粗重的活計。再後來，我學會了唱曲、跳舞，漸漸能在宴席上露個面了。可說到底，我仍舊是個奴婢。
奴婢的命運，從來不在自己手裡。
“來了來了！”春蘭忽然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聽見沒？馬蹄聲！是宮裡的人到了！”
我猛地回過神，循聲望去。府門大開，一隊人馬正魚貫而入，鎧甲森森，旌旗獵獵。為首那人跨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玄衣赤綬，腰懸長劍，雖然隔著老遠看不清面容，可那股子氣度，讓滿府的人都齊刷刷跪了下去。
“陛下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請安聲裡，我跟著姐妹們一起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石磚，不敢抬頭。只聽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平陽公主含笑的聲音：“陛下可算是來了，臣妾盼了多日呢。”
“阿姊說笑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來，清朗悅耳，帶著幾分隨意的笑意，“朕不過是順道來看看你，何必這麼大陣仗？”
“陛下難得來一趟，臣妾自然要好好款待。”平陽公主的聲音裡透著親暱，“臣妾前些日子得了幾個新曲，正想請陛下品鑑品鑑。還有幾個美人……”
接下來的話，我聽得不太真切了。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手心全是汗。
宴席設在正堂。
我們這些歌女被安排在側廊候著，隔著屏風能聽見堂上觥籌交錯的聲音。公主果然把那些精心挑選的美人都叫了出來，一個接一個地上去敬酒、獻舞、展示才藝。我透過屏風的縫隙偷偷望了一眼——那些美人個個錦衣華服，妝容精緻，或是嬌媚，或是端莊，各有各的風情。
可天子似乎並不滿意。
我聽見他漫不經心地“嗯”了幾聲，便再無下文。平陽公主的聲音裡漸漸多了幾分急迫，又換了第二撥人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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