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瓷瓶被我鎖進了衣箱最底層，連同瓶身上那行字一起，鎖得嚴嚴實實。我沒告訴天子，也沒告訴任何人。這種事情告訴了他又如何？讓他派人去查？查出來是誰幹的？不用查我都能猜得到——太主的人，或者皇后的人，又或者，是她們倆的人一起幹的。查出來又能怎樣？難道天子還能為了這一隻瓶子去質問太主不成？
我不能讓他為了我跟他姑母撕破臉。那不是幫我，那是害我。
我抱著衣箱坐了很久，晨光從窗縫裡擠進來，落在我的腳背上，薄薄的一層，沒什麼暖意。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平坦、柔軟、空蕩蕩的。我的手覆上去，掌心貼著溫熱的肌膚，心裡的焦慮一層層疊上來，像雪地上的腳印，一道壓著一道。
孩子。得有一個孩子。
如果我真的懷上了孩子，那隻瓷瓶就是無用的廢鐵。太主手上那張“假孕”的牌，就再也打不出來了。
可孩子不是說有就有的。
入冬之後，天子來的次數倒沒有減少，只是他來得越來越晚，有時候後半夜才過來，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和疲倦。我不問他朝堂上的事，可他眉宇間日漸濃重的褶皺告訴我，朝中並不太平。太主一脈的人手伸得越來越長，他雖貴為天子，可根基尚淺，太主是先帝長姐、他的親姑母，在朝中經營數十載，門生故吏遍佈九卿。他要撤換一個官員，太主那邊立刻便有十幾道奏章遞上來反對。
我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他坐在窗前，手裡握著一卷竹簡，人卻望著窗外出神。月光落在他側臉上，他平日裡那種從容不迫的笑意全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和凝重。我悄悄看著他，不敢出聲。首到他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過頭來，看見我醒了，便立刻換上那副懶洋洋的笑臉：“吵醒你了？”
我搖頭，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他身邊蹲下去，把下巴擱在他膝上。他低頭看著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手指穿過我披散的長髮，動作輕柔得像在摸一隻貓。
“子夫。”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若有一日，朕護不住你了……”
“不會的。”我打斷他，“陛下一定能護住我。陛下一向說話算話。”
他怔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月色裡有幾分苦澀，可他沒再往下說。他只是把我的頭按進他懷裡，下巴抵著我的發頂，好一會兒才鬆開。
那年冬天來得格外早，十一月便落了第一場雪。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推開門，滿院子白皚皚的，桂樹的枝條被積雪壓彎了腰，廊下的石階上覆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阿螢開心得在院子裡轉圈，捧了一捧雪要堆雪人，被我笑著攔住了：“小心手凍壞了。”
我站在廊下看雪，心裡卻沉甸甸的。入冬以來，我的月事遲了七日了。我偷偷數著日子，一天一天地數，不敢聲張，也不敢讓御醫來看。萬一不是呢？萬一只是天冷身子受了寒呢？我坐在屋裡抱著暖爐，心裡焦灼得像有隻螞蟻在爬來爬去。
到了第十日還沒有動靜，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讓阿螢悄悄去太醫院請了個相熟的老御醫來，不聲張，只說是“身子不適，請個平安脈”。那老御醫姓秦，六十多歲了，醫術好，嘴也嚴實。他來了，號了半晌的脈，眉頭微微蹙著，又鬆開。我屏著呼吸看他，大氣不敢出。
秦御醫收了手，朝我拱了拱手，臉上浮起一絲笑意：“恭喜夫人，是喜脈。不過時日尚淺，脈象還不甚顯，約莫一月有餘。夫人身子底子好，只要好生靜養，這胎必能平安。”
他後面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炸得滿心滿眼都是絢爛的光。我的手抖著覆上小腹，這一次，和從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這一次，掌心底下的溫熱裡，真的有一個小小的生命了。
我賞了秦御醫重金，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務必保密。秦御醫會意，只說“夫人放心”，便退下了。他走後，我關上門，一個人靠著門板站在屋裡，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了滿臉。
是真的。這一次是真的。
我捂著小腹慢慢滑坐到地上，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又笑，又哭，又不敢出聲，怕被外面的人聽見。阿螢在外面輕輕敲門，小聲喊：“夫人？夫人你怎麼了？”
我擦了擦眼淚，啞著嗓子說：“沒事。我沒事。”
那天傍晚天子來時，我把他拉到內室，屏退了所有人。他見我神色鄭重，也收起了慣常的散漫，微微眯起眼：“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拉起他的手，按在我的小腹上，仰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聲音因為壓抑著激動而微微發顫：“陛下……真的有了。”
他的手覆在我腹上，整個人僵住了片刻。然後他低頭看看我的肚子，又抬頭看看我的臉，再看看肚子，那副表情又懵又傻，全然不像個君臨天下的皇帝。我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他愣了好幾息，忽然一把將我摟進懷裡，勒得我幾乎喘不上氣。他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朕就說朕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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