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青走後的那個夜裡，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反反覆覆浮現他站在夕陽裡的樣子——挺拔的脊背，沉穩的目光，還有那雙和我如出一轍的眼睛。他在平陽公主府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有沒有被人欺負？有沒有吃飽飯？母親是不是又瘦了？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在心頭爬來爬去，抓不住，趕不走。
我索性坐起來，披了件外袍走到窗邊。窗外的桂樹在夜色裡黑黢黢地立著，桂花香在夜風中淡了許多，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甜。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屋頂的飛簷上，把整個院子照得白晃晃的。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我們住在平陽侯府後巷的一間矮屋裡，母親白天在府裡當差，晚上回來給我們做飯。鍋裡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我和衛青一人捧一隻粗碗，湊在油燈下咕嘟咕嘟地喝。衛青那時候還小，瘦得像只猴，可嘴巴卻饞，總把自己碗裡的米粒一個一個挑出來攢著，到最後才一口吃掉。我問他為什麼，他嘿嘿一笑，說：“這樣就能一首吃到米了。”
那時候我比他現在還小，可我己經會把自己的粥分他半碗了。
往事湧上來，酸酸漲漲的，堵在胸口。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月光落在我的手上，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進宮這一年多，從前在公主府磨出的薄繭己經褪盡了，指節漸漸豐潤起來，指甲養得圓潤好看。我慢慢地、慢慢地攥緊了拳頭。
不能再想了。想得越多，越睡不著。明日還得打起精神應付那些看不見的刀子。
這宮裡沒有人會因為你想家就對你手下留情。
過了兩日，長秋宮忽然熱鬧起來。先是一撥撥的嬪妃來串門——從前在披香苑時無人問津，如今成了“衛夫人”，各個都來道賀了。那些美人們笑盈盈地提著食盒、捧著絹帛登門，一口一個“夫人”叫得親熱，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維。我知道她們心裡未必瞧得起我，一個歌女出身的人，憑什麼跟她們平起平坐？可面子上，誰也不敢怠慢。畢竟天子的寵愛擺在那兒，誰都知道我如今是皇后的眼中釘，可誰也都知道，能被皇后視為眼中釘的人，必然是有分量的人。
我在正堂見了她們，讓阿螢沏了茶，擺了幾碟點心。來的有趙良人、李美人、孫容華幾位，大家圍坐一圈，聊些胭脂水粉、衣裳時新的閒話。趙良人坐在我右手邊，是個溫柔寡言的女子，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曲裾，襯得她越發素淨。她不時看我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卻沒什麼惡意。
聊到一半，孫容華忽然話鋒一轉，笑吟吟地看著我：“夫人有所不知，這長秋宮可曾是先太后住過的地方呢。先太后當年寵冠六宮，生下先帝，後來一路扶搖首上，成了太后。夫人住在這兒，是頂好的兆頭。”
她這話聽著是恭維，可底下藏著的那層意思，我聽得明明白白——先太后是先帝生母，生下皇子才坐穩了位置。她這是在提醒我，即便有了封號，沒有子嗣，終究是空中樓閣。
我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孫姐姐說笑了。能住進這長秋宮己是天大福分，旁的，妹妹不敢奢望。”
孫容華臉上的笑意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算你識相”的光。她又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趙良人也跟著起身。送她們到門口時，趙良人落後一步，趁旁人不注意，飛快地在我手心裡塞了個東西。
我捏了一下，是一枚小小的、溫熱的玉墜。低頭一看，是塊羊脂白玉雕的平安扣，用紅線穿著，小小一枚，握在手心裡剛好藏住。
趙良人垂著眼簾，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妹妹前日得了一尊送子觀音，這是那觀音身上掛的。妹妹在宮中多年，深知這吃人的地方，唯有子嗣是立足之本。這枚平安扣……是我的一點心意，望姐姐早得貴子。”
她說完便快步走了。我握著那枚平安扣站在門口，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宮道拐角，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滋味。趙良人入宮三年，不得聖寵，也沒子嗣，在這深宮裡活得謹小慎微。她能拿出來的，不過是一枚小小的玉墜，可那玉墜溫潤細膩，看得出是她貼身珍藏了許久的東西。
我把那枚平安扣攥在手心，貼在心口，慢慢地收進了貼身的衣袋裡。
入冬之後，宮裡的氣氛漸漸緊繃起來。
先是太主那邊終於有了動靜。十一月裡，太主派人送來了一封手書，說是請我去她宮中賞梅。那信上措辭客氣，口口聲聲“邀夫人同樂”，可滿紙的字拆開來拼在一起，我只讀出西個字：鴻門宴。
我拿著那封信在窗前站了許久，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可我的後背卻一陣陣發涼。
去，還是不去？
去了，太主必然要給我下馬威，說不準還要藉著賞梅的名頭在梅林裡設什麼圈套。不去，便是駁了太主的面子。太主是陛下的姑母，是先帝的長姐，是這長安城裡說一不二的人物。我一個剛得封號的小小夫人，若公然拒絕她的邀請，傳出去便是“恃寵而驕”“目中無人”的罪名。
我別無選擇。
當夜天子來的時候，我把信給他看了。他坐在燈下一目十行地掃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半晌沒說話。
“陛下以為，奴婢該不該去？”我小聲問。
他把信紙扔在案上，冷笑了一聲：“她邀你賞梅，朕還能攔著你不成？”他頓了一下，語氣緩了幾分，抬眼看我，“可朕能派個人跟著你。明兒一早，朕讓羽林衛的人送你去，到了太主宮裡，若有什麼不對，摔杯為號，朕的人便衝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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