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人下葬後的第三天，我病了一場。
說是病，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大病。只是夜裡著了涼，第二日起來便頭重腳輕，嗓子火燒火燎地疼，連水都咽不下去。阿螢急得團團轉，要去請御醫，被我攔住了。
“別去。”我靠在床頭，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這點小病，勞動御醫做什麼。你去煮碗薑湯來，我喝了發發汗就好了。”
阿螢不情願地去了。我獨自靠在枕上，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秋風一陣緊過一陣，把枯黃的葉子捲起來又甩下去，撲簌簌落了滿院子。我看著那些葉子，想起王宮人那雙渾濁的眼睛，想起她遞給我那碗甘草水時枯瘦的手指，心裡酸澀澀地堵著。
薑湯煮來了，我一口一口喝完，矇頭睡了一整天。醒來時天己經黑了，額上出了薄薄一層汗，身上倒輕快了些。我披衣坐起來，正想去倒杯水，一抬頭，看見窗邊坐著一個人。
黑黢黢的影子裡，那人靠在我窗下的榻上，一手支著腮，不知坐了多久。我嚇得差點叫出聲來，定睛一看，竟是天子。
“陛……陛下？”我嗓子還啞著，這一聲叫出來跟破鑼似的。
他轉過頭來看我，燭火幽幽地映著他的臉，表情不怎麼好看。“醒了？”
“陛下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也不叫醒奴婢？”
“來了有一會兒了。”他站起來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不燒了。御醫來看過沒有？”
我搖了搖頭：“不過是著涼，不必驚動御醫。”
他收回手，居高臨下地睨著我，神色不虞：“朕聽說你病了兩日了，也不叫人通報。衛子夫，你是打算把自己熬死了，讓朕替你收屍不成？”
他這話說得兇，可語氣裡分明夾著幾分壓不住的焦躁。我心裡一暖，低下頭去，小聲說：“奴婢知錯了。只是……只是這點小事，不敢勞動陛下操心。”
“你的事，在朕這裡沒有小事。”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到桌邊，提起茶壺倒了杯溫水端過來，塞進我手裡，“喝了。”
我捧著那杯水，熱氣撲在臉上，燻得眼睛有些發酸。他在床沿坐下，看著我小口小口地把水喝完，神色才漸漸緩和下來。
“朕今日來，還有件事要跟你說。”他接過空杯子放在一旁，聲音壓低了半分，“朕打算給你個封號。”
我手裡的杯子差點沒拿穩。
封號。入宮不到半年，侍寢不過兩月，便要賜封號。這在宮裡是從未有過的先例。我知道那些妃嬪們，哪一個不是熬了三年五載，生了子嗣才得一個“美人”“良人”的位份？我一個歌女出身的人，憑什麼？
“陛下不可。”我脫口而出。
他挑了下眉：“為何不可？”
“奴婢入宮時日尚短，身份卑微，又無尺寸之功。陛下若賜奴婢封號，於理不合，於情不通。旁人會說陛下偏心，會說奴婢恃寵而驕。奴婢……奴婢不想讓陛下為難。”
他看著我，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幾分玩味。“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到。”
“奴婢不敢。”
“可朕己經跟皇后提了。”他往後一靠，雙手抱在胸前，姿態閒適，可那雙眼睛裡分明帶著一抹狡黠的光，“她不同意。”
我心裡咯噔一聲，抬頭看著他。
他慢悠悠地繼續道：“她說，後宮妃嬪的封號皆有定例，你入宮不過數月，驟然加封，恐惹非議。又說太主那邊怕也不好交代。朕說——”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來，“朕說，你懷了身孕，需得封號以安其心。”
我整個人僵在那裡，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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