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對阿螢說。
長秋宮在未央宮的東側，離天子的寢殿近了許多。雖說是偏殿，可比起披香苑那個逼仄的小院，簡首是天壤之別——三進的院落，正屋寬敞明亮，窗上糊著嶄新的綃紗，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床榻上的衾被都是簇新的蜀錦。院裡還種了兩株桂樹，正是開花的時節，金黃色的細碎花朵綴滿枝頭，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我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氣，桂花香沁人心脾。阿螢在旁邊蹦蹦跳跳地轉來轉去，東摸摸西看看，嘴裡不停地念叨：“夫人你看這張桌子！是紫檀木的！夫人你瞧這面鏡子！這麼亮！夫人夫人，這個香爐好精巧……”
我笑著看她鬧，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恍惚。一年之前，我還蜷在冷宮的硬床上被凍得睡不著覺；半年之前，我還跪在未央宮前的石階上哭得涕泗橫流；如今，我卻站在這桂花飄香的院落裡，有了自己的封號，自己的住處，自己的婢女。
命運這東西，翻起臉來比翻書還快。
可高興的勁兒還沒過去，麻煩就來了。
搬進長秋宮的頭一個傍晚，我正在屋裡整理衣裳，阿螢忽然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發白：“夫、夫人！外頭來了好多人！說是……說是皇后娘娘宮裡的，來給夫人送賀禮的！”
我手裡的衣裳放下來，心裡己經猜到了七八分。
上一次送賀禮，是那盒加了料的胭脂。這一次，又是什麼？
我整了整衣襟，迎出門去。院門外果然站著一行人，為首的是個面生的年輕宮女，穿一身鵝黃短襦，圓圓的臉，看著倒比竇姑姑和善些。她手裡捧著一隻紅漆食盒，見了我便屈膝行禮：“奴婢彩蝶，是椒房殿的侍女。皇后娘娘聽聞夫人遷了新居，特命奴婢送來一盅燕窩羹，給夫人補補身子。”
她笑盈盈地揭開食盒蓋子，裡面果然是一盅燉得濃稠的燕窩，熱氣嫋嫋地升起來，甜香撲鼻。
“娘娘說，夫人如今有了身子，需得好生養著。這燕窩是上好的官燕，娘娘平日裡自己都捨不得吃呢。”彩蝶把食盒遞過來，臉上笑容不減，“夫人若不嫌棄，趁熱用了吧。”
我看著她那張天真無害的笑臉，再看看那盅熱氣騰騰的燕窩，腦子飛快地轉著。上一次是胭脂，這一次是燕窩。同樣的招數，換了個皮囊罷了。
我笑著接過食盒，溫聲道：“多謝皇后娘娘掛念。娘娘的恩典，奴婢銘記在心。”我轉頭朝阿螢使了個眼色，“阿螢，去把我那對白玉鐲子取來，送給這位姐姐喝茶。”
阿螢會意，跑進去取來一隻錦盒。我把錦盒塞進彩蝶手裡，笑眯眯地道：“一點小意思，姐姐莫嫌棄。”
彩蝶推辭了兩句便收了，歡歡喜喜地帶著人走了。她走之後，我關上院門，端著那盅燕窩進了屋。阿螢湊過來，小聲問：“夫人，這個……能吃嗎？”
我沒說話，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探進那盅燕窩裡攪了攪。銀簪浸在濃稠的羹湯裡，取出來時，通體雪亮，沒有變色。
阿螢鬆了口氣：“還好還好，沒毒。”
我沒接話。毒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用過一次就栽了跟頭，陳皇后沒那麼蠢。這盅燕窩乾乾淨淨，吃了不會死人，可我敢打賭，我若真吃了，不出三日，太主那邊便會傳出“衛夫人恃寵而驕，妄用皇后燕窩”的閒話。到時候旁人只會說我不懂規矩、不敬皇后，我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名聲，就全毀了。
我把燕窩放回食盒裡，蓋好蓋子，遞給阿螢：“送去給隔壁偏殿住的趙良人。就說皇后娘娘賞的，我分她一半，與她同樂。”
阿螢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一亮，抱著食盒一溜煙跑了。
趙良人住在我隔壁，入宮三年了，一首安安分分，從不摻和宮裡的爭鬥。我把燕窩分給她，一來賣個人情，二來這東西一旦經了別人的手進了別人的肚子，皇后那邊就賴不到我頭上來了。
果然，第二日彩蝶來收食盒時，聽說燕窩被分了，臉色變了變，卻不好說什麼。畢竟我說的是“與姐妹同樂”，天經地義，挑不出錯來。
她走後，我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兩株桂樹，指尖輕輕叩著窗臺，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皇后這邊暫時擋住了，可太主那邊還一點動靜都沒有。以那位長公主的性子，不可能對我封夫人的事不聞不問。她在等什麼？
我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阿螢探進頭來，神色有些古怪：“夫人，外頭來了個人……自稱是平陽公主府上的，說是有話要當面跟夫人說。”
平陽公主。
我心裡猛地一跳。
自從入宮之後，我便再也沒見過平陽公主府的人。我那日走得太急，連跟母親好好告個別都沒來得及。如今她派人來，是母親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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