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主的人站在我院外的時候，黃昏的光正從西邊斜斜照過來，把整面宮牆都染成了金紅色。我站在廊下，看著那個人影一步步走近，心裡像揣了一塊燒紅的炭，滾燙，又沉甸甸的。
來的是個老嬤嬤，白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一身藏青色的繭綢衣裳，腰間繫著一條銀絲帶，步履沉穩，目不斜視。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宮人，捧著一隻黑漆描金的匣子，匣蓋上嵌著一塊拇指大的白玉。
那老嬤嬤走到我院門前，停住腳步，微微抬起下巴打量了一圈我這小小的院落，目光從我臉上掠過去，淡淡開口：“衛娘子，老奴是太主宮中的管事嬤嬤，姓徐。太主聽聞陛下新得了位可心人兒，特命老奴送來一份賀禮，聊表心意。”
她說“賀禮”兩個字的時候，我注意到她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斂衽行禮：“奴婢衛子夫，謝太主恩典。”然後側身讓開門，“嬤嬤請進來說話。”
徐嬤嬤沒動。她站在原地，眼皮耷拉著，聲音不鹹不淡：“老奴就不進去了。太主還等著回話呢。”她側了側身，示意身後的宮人上前，“東西放下便走。太主說了，衛娘子年輕，初入宮闈，許多規矩不懂，往後若有什麼不周全的，只管開口，太主自會替娘子做主。”
我垂著眼，連聲道謝。
那宮人將黑漆匣子放在廊下的石階上，便退回去了。徐嬤嬤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一根冷冰冰的針，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身走了。
她走後，我蹲下去，開啟那隻匣子。
裡面是一對玉鐲。通體瑩白，無一絲雜色，觸手溫潤，一看就是上好的和田玉。我拿起一隻來，對著夕陽看了看，玉質透亮，隱約可見內裡細如髮絲的紋理。
好玉。太好了。好到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貴重的東西。
可我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我把玉鐲放回匣中，合上蓋子，抱進屋裡。阿螢跟在後面，小聲問：“娘子，太主怎麼忽然送東西來？我聽說……太主可是皇后的親孃呀。”
我沒回頭，只說了一句：“她送來，我收了便是。”
可我知道，這世上沒有白拿的東西。太主送來這對玉鐲，是在告訴我——你的一切，都在我眼皮底下。
那夜天子來了。
他進門的頭一眼就看見案上那隻黑漆匣子，腳步一頓，臉色微微變了。
“誰送來的？”
“太主宮裡的徐嬤嬤。”我如實答，“說是賀禮。”
他走過去，開啟匣子看了看那對玉鐲，眉頭輕輕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他合上匣蓋，轉頭看我：“你收了？”
“太主賞賜，奴婢不敢不收。”
他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忽然伸手托起我的下巴。他的拇指在我頰邊輕輕蹭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怕不怕？”他問。
我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不怕。”
“嘴硬。”他鬆開手，轉過身去，背對著我站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些，“她若為難你，你該告訴朕。”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上一股酸澀。他這是在……護著我嗎？可我又分明知道，太主是他的姑母，是他登基路上最大的助力。他再護著我，也不能與太主正面相爭。
“奴婢不礙事的。”我輕聲說，“陛下日理萬機，不必為奴婢這點小事操心。”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回過頭來看我，目光復雜，像是有話要說，又咽了回去。最後他只是“嗯”了一聲，走到榻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子：“過來，替朕按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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