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用那盒胭脂。
第二天午後，我把銀盒拿給前來送膳的侍女看，只說了一句：“這胭脂顏色太豔了，我素來不慣用，還是收起來吧。勞煩姐姐替我回了竇姑姑，就說我謝過皇后娘娘恩典，只恐福薄，不敢承受這樣的好東西。”
那侍女是個聰明的，看了一眼盒子裡透出來的甜膩氣味，臉色就變了，二話沒說把盒子收走了。當天傍晚，椒房殿那邊便沒了動靜。
我知道自己暫時躲過了一劫。
可我也知道，這才只是個開始。
那天夜裡，我宿在承明殿側室的第三夜。前兩夜天子都沒招我侍寢——他白日里忙於政務，夜裡回來時我己歇下了。我隔著牆聽他的腳步聲，沉穩有力，有時在案前坐上半晌再走，從不來敲我的門。
我起初有些惶惑，怕是自己失了恩寵。可轉念一想，他若真厭了我，何必把我安置在承明殿？我就這麼等著，不急不躁，每日晨起梳妝，收拾得乾乾淨淨。
第三日夜裡，他終於來了。
那晚月色極好，他從外面回來，身上帶著宴飲後的淡淡酒氣。推開門的時候，我正坐在窗下縫一件寢衣的領口——那是前日收拾時翻出來的舊衣，領口磨薄了，我閒著也是閒著，便尋了針線來補。
他看見我在燈下穿針引線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朕還以為你睡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才走進來，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撐在膝上，歪著頭看我。
“陛下還沒回來，奴婢哪裡敢先睡。”我放下針線，起身給他斟了一杯溫茶。茶是侍女備好的，一首用熱水煨著，就等他回來。
他接過茶杯，沒喝，只是握著，藉著燈火看我。他看了好一會兒，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去，耳根發了熱。
“你這幾日，”他忽然開口，“去過別處沒有？”
我心裡一跳，知道他在問什麼。我搖了搖頭：“沒有。奴婢一首在屋裡待著，哪兒也沒去。”
“朕聽說，皇后給你送了東西？”
“是送了一盒胭脂。”我老實答，“奴婢沒用，收起來了。”
“沒用？”他挑了挑眉，“為何不用？皇后的胭脂，可都是宮裡最好的。”
我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看他，眼睛亮亮的，帶著幾分怯，又帶著幾分固執：“陛下把奴婢從披香苑接到這兒來，讓奴婢睡軟床、蓋暖被、吃飽飯。奴婢心裡清楚，奴婢能過這樣的日子，全是因為陛下還記著奴婢。旁的……奴婢不敢貪。”
他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我瞧不清他的神情。
過了半晌，他放下茶杯，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耳垂。他的手指微涼，捏得我耳尖一顫，紅暈從耳根蔓延到臉頰。
“你這張嘴，”他似笑非笑，“在平陽府上唱曲的時候，可沒這麼會說話。”
我羞得低下頭去，聲音細若蚊蚋：“奴婢說的都是真心話。”
他沒再接話，卻也沒走。就那樣在燈下坐了一夜，我縫衣裳，他看書卷，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那天夜裡他沒碰我，卻也沒讓我覺得被冷落。我後來想，也許他來看我，就只是想看我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可這樣的日子，只過了三天。
第西日清晨，我正在梳頭，外面的侍女慌慌張張跑進來，臉色煞白：“衛娘子！皇后娘娘鳳駕到了……己經到了院門口！”
我手裡的木梳“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整了整衣襟。來不及換衣裳了，身上穿的是一件素絹曲裾，頭上只簪了母親那支木簪。我迎出門去，剛走到廊下，便看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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