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未央宮前殿的石階上，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落葉。額頭磕破了皮，血順著鼻樑往下淌，混著眼淚，鹹腥的味道灌進嘴裡。夜裡寒涼，我只穿了一身單薄的寢衣，腳上連鞋都沒穿，十個腳趾凍得發紫，腳底板火辣辣地疼——方才跑過來時踩了碎石子，這會兒才覺出痛來。
可我顧不上這些。我趴在那兒，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連抬頭都不敢。只聽見自己的喘氣聲粗重得像拉風箱，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門開了。
那個聲音從我頭頂落下來，帶著幾分辨認的意味：“是你？”
我不敢答。嗓子眼裡堵了一團什麼，又酸又澀，張了張嘴，只擠出一聲含混的嗚咽。
我聽見他往外走了一步，袍角窸窣掃過門檻。然後，一隻手伸到我面前，指節分明，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白。
“抬起頭來。”
我渾身一顫，緩緩抬起臉。
淚水和血糊了滿臉，頭髮散亂地披著，狼狽得不成樣子。我甚至不敢看他，目光只敢落在他腰間那塊玉璜上，綠瑩瑩的，在燈火裡流轉著一層柔和的光。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一張網，把我兜頭罩住，我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然後，他忽然蹲了下來。
他蹲在我面前，與我平視。這麼近的距離，我能看清他眉梢一顆極淡的小痣，能聞見他身上清冽的薰香味——那是椒蘭的氣息，專屬於天子寢殿的味道。
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拭了一下我臉上的血痕。那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你哭什麼？”他問。聲音不似那日在公主府時那般隨意，反而沉了幾分，帶著夜裡獨有的低啞。
我的眼淚又湧出來了，怎麼也止不住。“奴婢……奴婢入宮一年，今日宮中有令，要遣散多餘的宮人……”我語無倫次，說一句抽噎一下，“奴婢不敢奢求什麼，只是……只是當初陛下欽點奴婢入宮，奴婢還沒有……還沒有好好謝過陛下的恩典……”
我說不下去了，趴回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石階，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沒有立刻說話。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他外袍的衣襬拂在我手背上，絲滑的料子，帶著體溫。
過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將我撈了起來。
“起來。”他說。
我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幾乎撞進他懷裡。他低頭看了看我光著的腳，腳趾上的血沾了灰，黑紅一片。他皺了皺眉，沒說別的，只把我往門裡一帶。
“進來。”
我被他半拖半拽地拉進了未央宮前殿。
殿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與外面的寒風徹骨判若兩個世界。我打了個哆嗦，不是因為冷——身體一暖，反而開始後知後覺地發起抖來。
他鬆開我，自顧自走到案後坐下，拿起案上一隻酒樽抿了一口，然後抬眼看著我。
“你方才說，你入宮一年了？”
我跪在殿中，雙手撐在地上，身子還在抖。“回陛下……整整一年了。”
“一年。”他放下酒樽，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若有所思，“朕記得你。平陽府上唱歌的那個，頭髮很長。”
我沒想到他還記得這個細節，鼻頭一酸，差點又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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