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內侍應聲進來，躬身聽命。天子頭也不回地說：“去披香苑，把衛娘子的東西搬過來。從今夜起，她宿在承明殿側室。”
那內侍愣了一下，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諾。”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呆在原地。
承明殿。那是天子寢殿的側室，專給侍寢的嬪妃歇息用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踏進這個地方。
“還愣著做什麼？”他己經走回案後坐下，拿起一卷竹簡，頭也不抬，“去洗洗，換身衣裳。你這一身血泥的，髒了朕的地氈。”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像在打發一隻弄髒了毛的小貓。可我聽出來了——他聲音裡那點幾不可察的輕快，和他微微翹了一下的嘴角。
他高興。
我被人領下去洗漱更衣，從頭到腳收拾乾淨，換上乾淨的素絹寢衣。頭髮被侍女們細細梳開，那一頭枯了大半年的黑髮重新有了光澤，軟軟地垂在背後。
侍女領我走進承明殿側室的時候，天邊己經泛了魚肚白。
室中燒著暖爐，衾被是簇新的綢緞，軟得像雲。我躺在上面，整個人陷進去，恍惚得以為自己在做夢。隔著薄薄的牆，我能聽見前殿裡天子翻閱竹簡的聲響，偶爾夾著幾聲低語，是在與內侍交代什麼事。
我閉上眼，把臉埋進被衾裡。被衾上燻了淡淡的蘭香，清冽好聞，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攥緊了被角，心裡又酸又脹。
可就在我將要睡著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平陽公主臨別時那句叮囑：“宮裡不比外面……陳皇后是陛下的表姐，背後有太主撐腰。你去了，萬事小心。”
我猛地睜開眼。
喜意像退潮一樣從我胸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後怕。
陳皇后。
那個金屋藏嬌的陳皇后。那個入宮一年便獨佔了天子所有目光的陳皇后。那個……若是知道了我今夜在未央宮前殿哭了一場便被安置進承明殿的陳皇后。
我攥著被角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床頭的燈火“噼啪”跳了一下，滅了。
黑暗裡，我睜著眼，再也沒能睡著。
第二日清晨，天沒亮透，側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我以為來的是侍女，正要坐起來，卻聽見一個尖利的女聲冷冷響起：
“喲，這就是昨兒夜裡哭哭啼啼爬上龍床的那個？”
我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
門口站著西五個宮人，為首一個穿絳紫色襦裙的中年女子，面白無鬚——不，不對，是面白如紙，顴骨高聳，一雙吊梢眼正上下打量著我，像在打量一件趁人不備偷來的東西。
她身後的宮人個個板著臉，手裡捧著銅盆、巾帕、梳奩，排場不小。
可我注意到，她們進門時，沒有一個人向我行禮。
“咱家是椒房殿的掌事姑姑，姓竇。”那紫衣女人進了屋，也不等我開口，自顧自走到梳妝檯前，把一隻銀盒重重擱在案上，“皇后娘娘聽說陛下昨夜招了新人侍寢，特命咱家送來一盒胭脂，聊表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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