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宮那天，是個陰天。
青帷小車從平陽侯府一路駛進長安城，穿過朱雀大街，在重重宮門前停了三回，查驗、通報、再查驗。我坐在車裡，聽著外面甲冑碰撞的聲響和守衛低沉的詢問聲，只覺得那一道道宮門像是一張張正在合攏的嘴，把我一點一點吞進去。
最後一道門開了，車伕勒住馬，一個內侍掀開車簾，皮笑肉不笑地朝我拱了拱手：“衛娘子，到了，請下車吧。”
我踩著矮凳下了車，腳踩在宮磚上，涼意隔著鞋底滲上來。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頭的紅牆，高得讓人喘不過氣。宮道兩側種著柏樹，黑沉沉的綠，風吹過來，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低語。
“隨咱家來。”
那內侍沒再跟我多說，轉身就走。我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面只有兩身換洗衣裳和母親那支木簪——快步跟上去，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問。
七拐八繞，走了不知多久，終於在一處偏僻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一進的門，正屋三間，東西各有廂房，牆角的青磚縫裡生滿了苔蘚，潮溼的腥氣撲面而來。
“這裡便是衛娘子的住處了。”內侍推開門，側身讓我進去，“陛下吩咐了，衛娘子初來乍到，先在此處安頓。至於侍寢的事……等陛下傳召再說。”
他說完便走了，腳步聲在宮道上漸漸遠去，最後徹底消失。
我站在院子裡，西顧茫然。
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枝葉遮了大半個天，地上落了一層枯黃的碎葉，顯然是許久沒人打掃了。我推門走進正屋，裡頭陳設簡陋得很——一張木床，一桌一椅，一個半舊的衣箱，連銅鏡都缺了一角。窗紙糊得鬆垮，風吹進來，呼嗒呼嗒響。
這就是我往後要住的地方了。
我放下包袱，在床邊坐下，這才覺得雙腿發軟。從昨夜到現在，我幾乎沒合過眼。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天子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一會兒是公主意味深長的叮囑，一會兒是母親含淚的笑臉……
我伸手摸了摸頭上的髮髻。進門前，宮裡的人把我的頭髮重新梳過了，拆了公主府給的銀簪，換了一根素木簪子。他們說，未得封號的宮人，不戴金銀。
我低下頭，看見地上有一小片光斑，是日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的。那片光很薄很淺，像一層水，我盯著它看了好久，首到眼睛發酸。
入宮的頭幾天，一個來探望的人都沒有。
我每天清晨起來，自己打水洗漱，自己灑掃庭除。院子裡有口小井，井水涼得刺骨，洗完臉手就凍得通紅。沒有婢女，也沒有嬤嬤，偶爾有個小內侍送來飯食，也是一日兩餐，粗米糙菜，擱在門口就走了。
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問了那送飯的小內侍一句：“敢問小公公……陛下可曾提起過我？”
那小內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同情，又帶著點不耐煩：“衛娘子別問了，陛下日理萬機，哪裡記得這許多？再說了……”
他壓低了聲音：“皇后娘娘最近身子不適，陛下日日都在椒房殿陪著呢。咱家勸娘子一句，安心住著，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說完就走了。我端著那碗冷掉的粥站在門口，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皇后。
那位陳皇后，館陶長公主的女兒，天子的表姐。入宮之前我就聽說過她——陳阿嬌，金屋藏嬌的故事，長安城裡三歲小孩都曉得。那是天子的髮妻，是太主親自為女兒求來的姻緣，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我算什麼？一個歌女罷了。
我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了。粥是涼的，米粒硬得像沙子，可我餓，不吃不行。
日子一天天過去。
春天走了，夏天來了。老槐樹上的枯葉落盡，又生出新綠，蟬在枝葉間叫得撕心裂肺。我學會了分辨宮裡的時辰——晨鐘響，是卯時；暮鼓敲，是酉時。其餘的時間，安靜得可怕，只有風聲、蟬聲、偶爾遠處傳來的腳步聲，然後又歸於沉寂。
我漸漸知道了自己住的地方叫什麼——披香苑，名字好聽，其實就是掖庭最偏僻的角落，專用來安置那些“不受待見”的宮人。住在我隔壁院子的，是個姓王的老宮人，據說在宮裡待了三十多年，後來年紀大了，犯了點錯，便被打發到這裡等死。
王宮人很少出門，偶爾碰見，也只是點點頭就過去了。她走路的時候拖著腳，像一隻年邁的老貓，悄無聲息地貼著牆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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